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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王鹏
夫诗文批评者,所以析其情志、辨其理路、窥其意旨,而阐发幽微、定其位次者也。其为道也,虽属辞章之支流,实亦哲思之旁衍。欲臻精妙,非特需独照之匠心、创制之慧眼,尤须积学富赡、涵养美趣,更当兼具东西之权衡、古今之绳墨。昔谢榛有言:“虽盛唐名家,亦有罅隙可议,所谓瑜不掩瑕也。已成家数,有庇易露,家数未成,有疵难评。”诚为知言。今观国承新先生所著《贺敬之诗文启示录》,体例周备,识见深湛,其批评之法度、裁鉴之精审,可谓自成家数矣。
溯吾华批评之流变,汉魏以前,楚骚之评多主情志;自曹丕《典论》出,始重文体,下逮后世考据、义理之评,绵延不绝。西学之论,约有三变:一曰发轫之由,若狄尔泰之生命体验、弗洛伊德之原欲、荣格之集体无意识、尼采日神酒神之辨,皆探本之论;二曰结构之析,若俄国形式之“陌生化”、现象学之“还原”,属中介之究;三曰接受之论,若姚斯、伊塞尔之阐释,及后起解构、符号诸学,乃流播之思。然人之才性有厚薄,学力有深浅,故同一诗文,所见各异。杜夫海纳尝谓:“观者于艺中所见之意义与深度各有不同,然凡所意义,皆自作品出,非由外铄也。”此言深中肯綮。是故事物之显隐,固赖其本有之姿,亦关乎观者之目力:明者能瞻远,眇者仅辨咫尺,昏者必假镜鉴,理固然也。杜氏复论艺之深度曰:“作品涵多重意义,诸义并行而不悖,共成体系,相互制约。意义之多,正见作品之深。”故知佳构如星辰,自耀光华,非为观者而存,乃观者因之得照也。诸家之评,譬犹群山映翠,众川赴海,相补而不相代,此批评之大体也。
国先生之书,分“现代诗篇”、“古体诗章”、“文论辑要”三部,于贺公创作,爬梳剔抉,体系粲然。上则综论《贺敬之——一位用信仰写诗的人》,概其生平志业;下则细读具体篇章,若《回延安》《放声歌唱》《中国的十月》《白毛女》诸现代之作,《富春江散歌》《长白山天池短歌》《故乡行》等古体之咏,以及演说、序跋诸文,无不逐一辨析,探源析流。其法多本社会历史之批评,而时见文体之妙解,若《诗歌选编不应切割历史》《对比让诗歌穿越时空》《把组诗写成珍珠链》诸篇,尤见匠心。至若其论诗之高低,谓“除阅历、学识、眼界、立场、视角之外,尤在能否由此及彼、振其玄想,虽不合常情,而必契至理”,此诚深得诗家三昧,不惟评鉴之辞,亦可供创作者之镜鉴矣。
普列汉诺夫尝云:“惟兼极卓著之思力与极精微之美感者,乃可为艺文之良批评家。”盖作品既成,其美善之蕴、社会之响,犹潜能之待发,必赖读者之受享、评家之阐扬,始得完全。此道无穷,而所亟需者,正此等思力与美感俱富之明眼人也。国先生是编,剖肌分理,照幽烛隐,可谓深具批评家之德器。其书不仅为贺公诗文之功臣,亦足为当世批评之楷式。学者循此以求,于贺公之信仰诗心、时代之精神图景,当有更深之体悟焉。
评曰:
国著承新,启贺诗之秘钥;
文心鉴往,立批评之范型。
不惟阐一家之奥,亦足资来者之程。
若夫诗道深广,评骘日新,
是编之出,殆为斯学之明灯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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