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梦依稀回故园

深山樵夫

别梦依稀回故园

离家多年，思乡之情日重。今夜故园又入梦。

梦里的家园是什么？是记忆中沿街大门上的过节对联。从建国后的1950年春节开始，我家的大门上，年年在“咚咚锵～咚咚锵”的锣鼓声中贴新春联，前后累计贴过三十九幅，收到过三十九封地方党委政府的慰问信。一年又一年，岁岁新春，我家始终保有满满的仪式感与荣誉感。地方党政领导及工作人员，常年以敲锣打鼓、上门贴联的方式，代表党委政府，肯定并慰问我家当年毁家纾难、举家抗日的革命义举。记得有一年春节门联写道：光荣人家门前凝瑞，英雄宅第满堂生辉。横批：红梅报春。正所谓：门楣之上有家国，鼓槌之下无软骨。

作为离乡游子，诸多记忆或许可以淡忘，唯有岁岁新春的对联，是我一生珍贵的精神财富与奋进底气。漆黑崭新的大门之上，年年红联映门，既赢得乡邻驻足敬重、交口称赞，更是对一九三八年全家十三口人弃家流亡、投身抗日，为民族解放不惧牺牲的赤诚义举的恒久认可。当年阖家十三口，如今仅剩大哥、二哥尚在人世，皆是八秩以上高龄。

1988年7月24日，居于济南、享年九旬的祖父辞世。自此，家门春联便长久定格在一副佳句：红梅一枝报新岁，彩灯万盏照华年。岁月流转，全家人始终心怀对祖辈的景仰与缅怀，恪守践行“正义立行，逆境立志，清廉立德，教育立人”的淳朴家风。曾有乡人由衷感叹：吾家百年无贪腐违律之人，世代皆洁身自好、修身立业、勤勉向善之辈。

故园里有什么？千人千答，各有不同。于我而言，故园最深的印记，是院中一口百岁老井。岁岁年年，邻里乡邻皆来此处挑水。清冽井水，可淘米浣衣、浇花种菜，可蒸馍煮薯、馏制煎饼。物资匮乏、水源紧缺的年月，这口老井，滋养了整座院落、一方乡邻，是邻里相伴的良朋，是烟火朝夕的诤友。

日日汲水，再结实的井绳，终会被井沿磨蚀损耗，父母常为此忧心。偶然一日，家人发现工厂废弃的三角带，可经铁丝拼接紧固，制成耐用井绳。一桩难题迎刃而解，全家愁云尽散。此后朝夕，井边满是乡邻汲水的欢声笑语，声声入耳，是我心底最温润的乡音。人立井上，桶落水中，一气汲起清水满桶，岁岁安然，水到功成。

经年岁月，这口老井如一位沉默慈祥的老者，默默滋养万物，奉献一生、不求分毫。井水常年澄澈丰盈，亘古不曾干涸。乡俗相传，老井护佑一方，岁岁除夕，乡人皆虔诚祭祀。井水幽深，却从未淹人害人；水桶坠落，皆可从容捞回，始终守得清澈纯粹的本真。

院落之中，一高一矮两棵果树、一架葡萄、一畦向日葵，还有爬满院墙的扁豆、芸豆，皆赖井水滋养，岁岁繁茂。每至秋收时节，邻里相聚，共摘瓜果、共享丰收，寻常烟火，满院温情。老井相伴的岁岁年年，是我心底最温柔纯粹的故园故事，彼时花香果甜，经年不散，岁岁醉心。

故园中最深刻的念想是什么？人人皆是如数家珍、娓娓道来。于我，故园情，是慈母手中线，是天涯游子身上衣。朴素清贫的岁月里，缝补浆洗、晾晒被褥是日常，最费心力的，是一针一线缝制千层底布鞋。拓鞋样、定鞋模、搓麻线、打布壳、纳鞋底、裁鞋帮，工序繁琐，细致绵长。一针一线串联温情，半丝半缕皆是疼爱，家人邻里齐心相助，母亲手执顶针、日夜操劳，数日辛劳，一双温润合脚的布鞋便缝制而成。衣衫可旧，步履可磨，唯有慈母温情，岁岁暖心，恒久绵长。

故园忆，忆故园，最念是至亲温情。这份情愫独一无二、刻骨铭心，是此生无法复刻、无从割舍的人生珍藏。故园如至亲，不问你身居高处、平凡无名，不问你富贵荣华、清贫度日，无论你走得多远、飞得多高，始终不离不弃、默默守望、温柔祝福。

故园有良邻，有挚伴，经年别去，惟愿诸君安好。记忆里的故园，满是纯粹欢喜：山野拾柴的童趣，三夏三秋的农耕相助，两小无猜、肝胆相照的发小；有市井长街的熙攘热闹，有乡间小巷的清幽蜿蜒；有长空彩云追月、雁阵成行的灵动景致，有大地溪流潺潺、野花遍野、瓜果盈枝的盎然生机。朝夕烟火温热，岁岁饭菜飘香；夜色降临，乡邻围坐，话三国水浒、讲七侠五义，听乡间俚曲、叙乡土传说，岁岁岁岁，皆是人间至暖。

故园，是一缕剪不断、理还乱的牵绊，是一缕生生不息、萦绕一生的乡愁。它穿越岁月过往，抚慰人间孤勇，温柔慰藉游子心灵，给予我们直面生活、奔赴前路的无尽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