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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4-12 01:28 编辑
朴素年代的“吃喝玩乐”
朴素年代有很多独特的记忆。
一、不一样的快乐
在没有电灯的年月,每家每户硬是用蜡烛、煤油灯、电石灯、豆油灯、萝卜灯,把一个个漆黑的夜晚熬亮。有时蜡烛也会跳灯花,仿佛心情不好,默默流泪到天明。煤油灯虽亮一些,脾气却大,点久了,空气中便散出淡淡的烟火味。豆油灯和萝卜灯性子温顺,可灯头极小,比星光还要微弱,却比星光耐得住风吹雨打,总一副弱不禁风、惹人怜惜的模样。没有灯的夜晚格外漫长,正是这些朴素的灯火,把黑夜一截截切开,才不至于那么漆黑、冷漠、寂寥。电灯悬在房顶,人影浅淡,几乎可以忽略;其他灯多放在桌面,人影浓重又被放大,孩童常在明暗交错间,生出几分“鬼魅”的错觉。自从有了电灯,那些莫名的恐惧便悄然消散。朴素的灯盏,定格了朴素的岁月,清冷而单薄的光,种下一段若隐若现、不即不离的记忆。
电灯,让黑夜的眼眸少了血丝,多了光彩,夜晚也不再那么漫长,连月光照拂人间的姿态,也不再那般张扬。太阳是白日的主宰,月亮仍是夜幕的主角。走夜路时,有月光相伴,心便安宁。踏在落满尘土的村路上,那些坎坷、未干的雨水、细碎的石子,都可以暂且忽略。月光照着独行的我,铺展成一幅淡墨山水画:村路为卷,次第展开瓦房、树木、河流、广场、街巷与家门。吱呀一声推门而入,像是对月光的道别。月宿池边,人归家中。隐约的记忆里,那时总盼着夜晚能如白昼一般光明,亮堂,是心底最真切的渴望。大约七十年代,这份期盼终于成真。我家门口立起一根高大的水泥电线杆,门庭也随之开阔,不再局促沉默。脚蹬铁鞋的电工架上高压线,又在杆上装了路灯,光芒洒在街道上,仿佛为夜晚开辟了一个新世界。街巷不再漆黑,气氛也鲜活起来,柴米油盐的日子里,多了一道看得见希望的光。何时能乘着光走向幸福,虽有期盼,却不知远近。一盏灯照亮半条街,说法虽略夸张,却格外亲切。路灯下的街巷恍如白昼,宛若换了人间。只是略有遗憾,它亮上几小时便会自动熄灭一阵,再重新亮起,极像人累了需要歇息。但无论如何,这条千年古街,终于有了日光、月光之外的幸福灯火。
晚饭后,沿街的大人小孩总禁不住路灯的诱惑,聚在灯下闲谈,是夏日最寻常的消暑方式。大家说着家长里短、鸡毛蒜皮,绘声绘色讲《三国》《水浒》《西游记》《杨家将》《说岳全传》《七侠五义》里的英雄豪杰。那时曹操尚未“平反”,一世奸雄是他不变的标签,也成了贬斥人格的话头;而诸葛亮一直被传为神人,是智慧与忠勇的代名词。明亮的路灯格外热闹,也仿佛乐于交友,聚拢起一圈人间烟火。大小飞蛾不知从何处赶来,争先恐后围在灯下;谁家的狗也来凑热闹,体壮的黑狗尾巴翘得笔直,还想与孩童嬉闹;瘦小的黄狗看上去内向,尾巴耷拉,与人堆保持距离,随时准备抽身离去。狗比猫更亲近人,偶尔有猫悄悄凑近,像古书中的细作,表面若无其事,内心却几番挣扎,没人看清它的来历,许是一只流浪的猫,也贪恋这相逢相聚的暖意。灯光化作一片立体的低空广场,任飞蛾盘旋起舞,像今日的无人机,又似热闹的广场舞,它们仿佛早就会扇舞、会秧歌,只是无人评判高下。
那时的广场不多,除了街中段那座历经风雨、略显萧瑟的大广场,便是学校的操场和生产队的场院。不似如今,广场星罗棋布:街心广场供人闲坐休憩,商业广场可购可食可玩可闲,儿童公园、人民公园、青年公园、火炬公园……选择繁多,总有一处能消解枯燥、安放心灵、陶冶性情。
后来路灯换了节能款,也标志着社会一步步迈入新时代。在你不曾留意的瞬间,时代总在悄然进步。无论风和日丽、淡月拂柳,还是山雨压城、暴风骤雨、电闪雷鸣,世界都在不可抑制地向前。就像这路灯,早已改掉半夜熄灭、间歇休息的旧习,当年它甚至会连续几晚“闭关”,让纳凉、行路的人无奈,却也默默忍了过来。如今路灯彻夜长明,人们习以为常,少了抱怨,也少了赞美。恰如荒草中开出一朵艳花,人人珍视;待到遍地繁花,关注度便淡了。即便如今城乡路灯点亮不夜之城,也少了当年的惊艳。路灯孑然独立,仿佛带着几分委屈与孤独,从古走到今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不委屈才怪。
再往后,灯光的胸怀更宽了,不只照亮街面,还漫向路旁的树木花草,光如一片水泽,温柔浇灌万物。虚幻、多彩、变幻、现代又略带复古的灯光,让世界愈加斑斓。乘霓虹可追月,借激光可摘星,在灯河里任思绪漫游,这是新时代的新神话,比古人的想象更大胆、更奇妙,如《三体》《流浪地球》的科幻世界,岂是古人所能梦见?古人亦有《山海经》《搜神记》《拾遗记》,亦真亦幻,众说纷纭。如今的路灯光鲜自赏,光丝会悄悄钻进一家家店铺门缝,窥探内里,真可谓“做贼不把自己当贼”。这心思的迭代,也让人沉思:如今的“贼”也更隐蔽、更科技,比如电信诈骗,不再是破门撬窗的偷盗,而是在毫无防备间,钱财便被悄无声息取走,堪称妙手空空、踏雪无痕。昔日在车水马龙、市井商场行窃的扒手,无奈渐渐下岗,这古老隐秘的行当,也走上优胜劣汰、竞争上岗的路。
如今造型新颖的路灯,许多已是太阳能无线款,身姿挺拔,像极了衣架子,却仍保留着戴灯罩的传统,一如当年老街乡亲上坡劳作的模样。每盏节能灯上方,一块蓝色太阳能板,竭力把日光转为电源,实践着旧时光与新速度、传统生活与现代理念的转换。路灯照亮的路面也悄然迭代,从泥土路、沙灰路、青石路、红砖路,变成水泥路、柏油路。一条千年老气横秋的街巷,短短几十年间旧貌换新颜,以令人惊叹的速度重焕生机,一副返老还童、意气风发的模样。路灯的光,填平坑洼,校正倾斜,拂去岁月尘烟,抹去行人足迹,像无声的风、安静的月,来无影、去无踪,从不求回报。
格外怀念当年路灯下的飞虫,还有蝼蛄、各类小虫这些不速之客。它们把灯奉为王者,忠心追随。在光的乌托邦里,虫子自由嬉闹,浑然不惧生人。如今这般景象早已不见,它们像从未来过,连自己也忘了曾在灯下飞舞,曾筑起一夜的空中王城。
离我家百十步的邻居,临街有一间猪圈,每年养两头白毛猪,年底出栏,每头都有二百斤上下。养猪还能积肥,猪圈临街开一小窗,平日用青砖堵上,等肥猪出栏,便开窗,由壮劳力把黝黑浓稠的猪粪铲出。粪味弥漫街头,人们大多掩鼻绕行,却也体谅。如今想来也觉奇妙,猪圈臭了那些年,邻里都默默忍受,从不多言——谁都明白,养猪不易,一年辛劳,就盼着年底这笔不算微薄的收入。诸事完毕,猪粪归队作肥,肥猪进屠宰场成桌上佳肴,空猪圈焕然一新:新饲料、新垫土、新铺草、新猪崽,连快散架的木栅栏也修好了。更重要的是,异味消散,小猪的叫声清脆如童音,不再是老猪那般沉闷哼唧。
过去养猪,多是为生计;如今,临街已少见猪圈。想再轻易看见猪牛羊驴,已不那么容易,往往要走到郊外才行。朴素年代里,鸡鸭狗猫猪都活得自在,想吃就吃,想睡就睡,饿了便发出各自的叫声,唤主人添食安抚,简单又直白。
这条五里长的千年古街,横贯东西,风雨兼程,从古代走到今天,真可谓日拱一卒、功不唐捐、玉汝于成,终得烟火兴盛、百业兴旺。离猪圈不远,胡同深处藏着一间作坊——打铁红炉房。从书店与肉铺之间的窄巷进去,走几步,眼前豁然开朗,别有洞天。这里距二郎神庙咫尺之遥,只因六十年代初庙宇被拆,乡人心中仍觉神灵在此,踏入便有几分莫名的神秘,故而无人居住,久而久之,便成了铁匠们的好去处。既临街,又隐蔽,最适合作坊。
整日里,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不绝于耳。作坊里工具林立:台钳、钢板剪、铁砧、铁皮桌、电焊机、废钢轨、铁圆规、游标卡尺、大三角尺……最惹眼的,是那一炉终日不熄的红火,焦炭熊熊,风箱一拉,火势更旺。烧红的铁器被长钳夹出,便开始“百炼钢化为绕指柔”的锻造。与陶瓷不同,铁器先入炉烧红锻打,成型后再冷却;陶瓷则先做胎晾干,再入窑烧制,一次定型。铁器讲究趁热打铁,一冷便硬,再费力也难成形。石匠定做的锤头、钢钎、撬棍,即便铁料烧软,也需大力气锻打,尺寸、硬度、形制,全靠多年师承与经验,自有一套章法。就说一把手工镰刀,要经选材、烧料、剪材、锻打、夹钢、成型、淬火、开刃、涂色、抹油诸多工序,且要在短时间内一气呵成,半点马虎不得。
有时我也想:岁月真如铁,日日锻打,会成什么模样?是扁、是圆、是方、是长?岁月也有无奈,打不动铁,只能任其生锈;养不住牲畜,只能任其自在;搬不走山,只留小径蜿蜒;吸不走河,只任其奔流不息。
打铁的丁姓老夫妻,恩爱和睦,夫唱妇随,几十年守着一炉红火。常年打铁,身板挺直,走路却略带僵硬,几分机械,仿佛连步履都在锻打岁月,把日子过得刚柔并济、踏实安稳。妇人系着皮围裙,用火钳从烈焰中夹出烧红的铁料,放在铁砧上;男人手执铁锤,一锤接一锤,节奏均匀,力道沉稳,千锤百炼,让铁乖乖顺从,化作钎子、凿子、撬棍各类器具。他们除早餐在家,午晚两餐都在作坊解决,吃饭便是难得的歇息。整日被炉火映照,脸庞通红,平日里话语不多,多是“放平”“钳紧”几句简短叮嘱,更多的是岁月沉淀的默契。这份营生令人敬佩,却非常人能学,真应了那句:打铁还需自身硬。有人说,纵有一身本事,又能打出几根钉?这话我深以为然。他们终日高强度劳作,内心却平和快乐,无忧无虑。
我与二老相熟,曾在这儿打过烟筒、做过水桶。这般活计对他们而言最简单,却也要放样、剪板、制扣、合成、箍环、弯提、包边,一套工序环环相扣。亲身旁观,才知铁匠的不易与匠心。如今想来,打铁与为文,道理相通:都需坚持,需构思,需千锤百炼,需细细修饰。打铁和作文,都是实打实、不掺虚浮的事,糊弄不得,偷懒不得,可谓工不苦窳。
老街上的人勤,所以春天来得早,冬天走得缓。一把镰刀,可收割朝露,捆起一个个寻常日子;一柄铁锤,可锻造晚霞,打造成家里的温暖与笑语。
(未完待续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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