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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4-11 10:40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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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9-2 09:19 编辑
(接续)
石韵凝风骨
——岩结沧溟千万岁,坚凝质地厚乡关
人的心情坚硬时,如一块焦宝石,原石质地尚可软化,经过煅烧便变得坚不可摧。就算被烧制成瓷器,碎裂成残片,本心也始终不变。然而物极必反,人的性情也是同理。就像石灰石,千锤万凿出深山,百般捶打依旧坚韧不屈,恰似峥嵘岁月里的革命志士、民族英雄。只要一息尚存,便铁骨铮铮、宁死不屈。他们是用特殊材料铸就的人,为国为民的功绩与天地长存,永远被后人铭记、传诵、缅怀。像明朝的于谦,本是文官,在国难临危之际,挺身而出,展现了浩然的民族气节。他一生的经历完美印证《石灰吟》,历经朝堂风波、战火磨难,至死坚守一身清白。
有人一心追求不朽,把名字镌刻在石碑之上,自以为能够流芳百世。可任凭岁月冲刷,石头变得愈发坚硬冰冷,碑上的字迹反倒早早模糊,最终消散无迹。有人感慨,是名字先于石头腐朽。这句话朴实直白,却一语中的。早年家乡旅店门外,沿河垂柳下摆着长石凳与石棋盘;就连排污泄洪的小桥上,也立着刻字石碑。有的碑文已经漫漶不清,有的文字依旧清晰完好,来往行人早已司空见惯,视而不见。更有意思的是,同一块石碑,铭文并非同一朝代刻下:一块南北朝古碑,到了明清又被人续刻文字,造成历史时序颠倒,好比盛夏穿棉袄、寒冬穿单衣,时序错乱,光阴颠倒。
那个年代,人心狂热又纯粹,不管古碑是不是祖辈遗留之物,随意踩踏,毫不在意。可即便是行事粗疏的人家,也绝不会把石碑铺进房基、砌进墙壁、压在门槛之下。大家都觉得此举不吉利,容易招来梦魇,这是深入骨髓的敬畏之心。
我常常暗自遐想:倘若把石灰石凿成的石碑投入窑炉,煅烧成白灰,碑上的谶语与玄机,会不会一同化为青烟,消散无踪?可惜终究无从求证。上学期间,学校响应勤工俭学号召,开办校办工厂,生产粉笔、氯化钙干燥剂,开垦试验田,还承包了一座烧砖烧石灰的土窑。青石入窑,在木柴与煤炭烈火中连日焚烧,石块由青变白,微微泛红,化作熟石灰。从“烈火焚烧若等闲”到“要留清白在人间”,仅仅一步之遥,也让人幡然醒悟:世间万事,必然之中暗藏偶然。一念之差、一意孤行,往往生出意料之外的变故与变数。
童年在河面打出的一串串水漂,早已顺着流水远去,可一圈圈涟漪长久留在心底,成为跨越岁月的回忆。如今日常工作与生活里的点滴小事,在脑海里都化作一重重水痕,真真假假,早已不必过分计较。倘若思乡却难以归乡,便可以在夜深人静之时,以梦为马奔赴故土。梦里的家园,或是实景复刻,或是虚幻泡影。正所谓:忽闻梦中可归乡,家在虚无幻象中。
在朴素年代,石灰石的用途还远不止如此。烧熟的石灰,用水洇成膏便有了大用途。具体做法是:将大铁锅(尽量不用铝锅与钢精锅)加水,然后放上刚出窑的熟石灰,熟石灰在水中开始粉化,水温逐渐升高,待全部石灰块粉化在水中,将一锅石灰膏倒入清理干净的旧地炉之中。这时的地炉,已经清理干净,覆上了塑料布,这样石灰膏就慢慢沉淀并凝固,样貌雪白如雪,非常细腻,可以稀释后刷墙。也可以稍加水稀释,加上麻皮,成为泥墙的材料。刷墙需要刷二至三遍,泥墙一般需要一遍,最多两遍。不论粉刷还是泥墙,墙面白如雪,石灰气味十分纯粹,能够杀死细菌、熏除虫子,让屋子空气干净宜人。另外,见风粉化的熟石灰会自然成沫,用筛子过细后,和上黄泥,就可以建房砌墙。和上细炉碴,可以作墙面的基底层,外层即为纯石灰墙。
在朴素年代,熟石灰的用途十分广泛。比如掺入砂灰中,可夯筑地基。比如用石灰水浸泡鸡蛋,可以防止变质,还能抑制鸡蛋自然孵化。石灰粉还可用来制作松花蛋,兼具抗病消毒的作用。每年的五一、十一和春节前,居委会都会安排专人,扛着喷雾枪,将沿街墙壁粉刷一遍,路边树木也粉刷一米多高,让节日的街景焕然一新。即使在城市里,用石灰水粉刷树干的传统仍延续着。
堆石刺苍穹
——层丘不属山川造,万石堆来是沧桑
有个词叫“人定胜天”。在八陡老家,此话是令人信服的。八陡的四面八方是天然形成的山,但也有几座人工形成的山——煤矸石山。
这样的山有三座,皆是采矿时挖掘出的煤矸石堆积而成,一座山头需要至少二十年,日复一日倾倒煤矸石方能堆就。黑山煤矿在八陡镇有三座矿井,分别是一立井、二立井和三立井,其中二立井在石炭坞,而一、三立井在八陡庄内。
每天日夜,都能听见煤矸石山上卸载窄轨煤车“哐哧~哐哧~”的声响。一条钢索将整车煤矸石运上山顶,然后由两名煤矿工人将其倾倒,听着“咔哒”的声响,便是倾倒的动静,之后再用钢索将空车顺轨送下煤山。煤矿接纳了村人就业,一名矿工的工资收入便可以养活一个家庭。还有如同京剧《红灯记》里的李铁梅一般拾煤渣的旧事:一来解决家中烧煤的需求,二来捡拾得来多余的炭还可以卖掉换钱。我的小姐姐待业的时候,就曾经爬上煤矸山捡拾炭块。我也常常在路上等候,迎接姐姐挑着担子归来。
家乡岳阳河以北,教堂北面,有一座低矮的煤渣山,这不是黑山煤矿的煤矸山,而是开采历史更悠久的建国前的煤矿遗存,和德国、日本侵占山东掠夺煤炭资源有关。
这里的煤矸石含硫量低,不会自燃冒烟。每到春天,我们就在煤渣山上放风筝。煤矸山不长树木,但生长着一些杂草,如草鞋底、牛筋草、蒺藜、苦菜、蒲公英、苍耳、哈巴狗草等。
后来八陡公社在煤山下建起了砖厂,把粉碎后的煤矸石与黄土混合制成土坯,入窑烧制成红砖。砖窑呈椭圆形,设有四个窑道出口,可以循环不间断烧制。砖坯烧透、充分晾干后,就一层层起下,然后装车外运,用作建筑材料。窑内常年烈火熊熊,我们把地瓜、土豆埋在窑壁顶端,盖上沙土,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慢慢烤熟,烤制原理和街边烤红薯相仿,野趣更浓,味道更纯正。若把搪瓷缸盛上汤菜搁在灼热的窑面上,也能煮开或者保温,味道格外鲜香。这般口福,只有砖厂工人才能享有,我们只能两眼巴巴,闻着香味,满心羡慕。
其实,这仅仅是家乡煤矸石砖厂中的一处。几乎每座煤矸石山下都建有一座砖窑,烧制红砖,砖体坚硬,是上好的建筑材料,销路很好。煤矸山,可与南方的山峦相比较,一个是天然云雾缭绕,一个是煤矸山自燃形成的烟雾笼罩。
煤矸石山自燃原因是里面混杂了含硫的铜碛石。它属混生于煤层中的硫铁矿,古代博山琉璃生产用作着色原料,也用来烧炼硫磺、黑矾。在煤矿兴隆的时期,村人从煤矸石中捡出铜碛石,然后卖给收购的小贩。小贩一般收集后,短期内就会烧铜碛。先将铜碛敲打干净,然后放入大铁锅中烧,叫做焙。硫磺熔点低,就会在锅中烧化,清理掉杂质后,将液态硫磺倒到凹槽中,就会凝结成类似豆腐的方块,就可出售了。硫磺用途很广,可以用于制药、制酸、制电瓷瓶等。我们小时候化过碎硫磺,也点过硫磺,点燃后的硫磺燃烧很慢,但气味很冲,呛鼻子,不小心会吸入毒气中毒,所以要远离。
家里有时种绣球,开蓝色的花,状如球,故得名。为使其花叶繁茂,会在盆中埋入铜碛石,很有效果。在我早年的印象中,绣球的花是蓝色,近些年在花市里看到有红色的,感觉更有一番情趣。
几十年过去,那些煤矸石自燃升腾的“云雾”全部消散。原先的砖厂也全部停产,家乡的空气如今已经十分洁净。
胡同蕴旧忆
——旧宅檐牙经岁月,残痕犹记故年华
每回乡一次,心中便多一分怅然。那条名叫“公社胡同”的巷子,当年居住着二十多户人家,如今只剩下两户,只住着两位留守老人,一位八十七岁,一位九十五岁。明明落笔想要写旧日欢乐,写到此处,心中只剩下无尽感慨,再也寻不到半分快意。当年在河边一同嬉闹长大的伙伴,有的人悄无声息告别尘世,默默退场。想要呼喊他们的乳名,话到嘴边又哽咽难言。心底不由得叹息:老朋友太过匆忙,走完一生,竟来不及道一声再见。纵然满心伤感,也明白世事无常,只能坦然释怀。
在朴素年代,五十、六十、七十年代长大的八陡人,都会怀有浓浓的胡同情结。即便你并不穿行胡同,也总会望见过胡同,或是胡同就紧贴自家院墙,至少就在家宅近旁。我家院墙西邻曲家胡同,顺着胡同向里,依次居住着曲家、陈家、丁家、李家、徐家、张家等二十几户邻居。这条胡同向东可以抵达北河口大队部、八陡庄大广场;向北跨过岳阳河可走上马路,过马路便可达堰崖。这是一条形态不规则的胡同,而这样形态不一的胡同,在八陡大街条条各不相同,历经千百年。八陡大街绵延五里长,街在哪里,胡同便延伸到哪里。鱼刺状交错的街巷,是八陡庄独有的风貌。
如今修路取直,一部分街巷已然消失,但东边的东顶、青石关、北河口还留存着部分旧街巷。东顶村整修出一段,命名为“八陡老街”,成为旅游网红打卡地,如今已是全国文明村。
客观上讲,如今这条网红的“八陡老街”,前身便是旧时的陈家胡同。经八陡大街规划整修,这条巷子升格为街,也得到了大众的认可。古老大街的中段大多已经拆除,修成公路、绿化带与住宅楼,但东顶、青石关村的街巷尚且保存完好,其余各村也留存不少古旧建筑。只是开发的难度依旧相当大,需要投入大量的人、财、物力,投入能否得到回报,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。
譬如在北河口与东顶、青石关村的交界处,还留存着计划经济时期的理发店、商店、被服厂等旧屋,以及王家大院、苏家后门、后影壁墙等院落胡同,其中便包含明代帝师王让的故居。王让(字宗礼,字秉逊,1354‑1427),博山历史上第一位帝师,明宣宗朱瞻基的启蒙老师,官至吏部右侍郎(副尚书)。
王让母亲生前惧怕打雷。母亲亡故,王让守墓三年。每逢雷雨大作,他便冒雨跑到母亲坟前,伏在坟冢之上,口中告慰:“让在此,母勿惧。” 此事载入地方史料,是颜神孝文化著名典故 。
八陡大街,旧传“八陡街,五里长”。街道狭长舒展,宛如古人手中的一尺木牍,静卧鲁中山地,一街收纳数百年市井烟火、商号民居,恰似一方镌刻着地方旧事的古简牍 。自高处望去,主街如鱼骨之脊,大小胡同向两侧铺展,造就“街十巷十家”的街巷格局。
有些胡同本身开阔如小巷,又分叉繁衍出新的支巷。这些次生胡同,或宽或窄,或直或曲,迂回盘绕;有死巷,亦有通衢。有的尽头倚着山岩,有的以高墙为界,有的止于一户院落,百态丛生,意趣盎然。这般街巷肌理,唯有亲身穿行其间,方能体会其中妙处,笔墨很难尽数描摹。
在中国浩渺的地图上,你能轻易找到八陡的坐标,此时这条老街又化作一卷软尺,被山野轻轻收纳、妥帖藏起。那些鱼刺般交错的街巷,被漫漫岁月缓缓卷起,被浮沉光尘细细覆盖,被一代代乡人的传奇故事反复品读,更被故土的人们悉心守护、日常使用、代代承续,把鲁中山地的烟火根脉,稳稳接续了下来。
岁月拂轻尘
——轻挥一拂尘沙尽,始见当年旧岁痕
时光在尘世辗转漂泊,终会化为尘土,或许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尘。人在岁月里跋涉,终究免不了与光同尘。我还记得老家屋里常年放着一件拂尘,家乡口语叫作“抽打”:半尺木柄,一头捆扎布条,外形如同小号拖布。拖地的拖布需要沾水,这件拂尘专用来掸扫满身尘土。进门之前,一定要站在天井之中,从头到脚仔细抽打一遍,扫净尘埃再踏入屋内;进屋之后洗脸、洗脖颈、洗手脚,每一晚睡前都坚持温水泡脚。日日洁净清爽,不让尘埃堆积,不让岁月蒙尘。
在朴素年代,家乡家家户户都有一把“抽打”。我的一位发小,家中早年开药铺,他家的拂尘是一整根马尾巴,拿在手里颇有分量,天然一体的长毛约莫半米长,极像影视剧中仙风道骨之人手中的拂尘。发小和我一样,是家中老小,上面有两个姐姐、一个哥哥。他家住在八陡大街中东顶与青石关的路口附近,院里养着令箭荷花、令箭牡丹以及绣球等花卉,花开时节我常跑去观赏。不知道他家那把“抽打”,如今是否还留存?
随着时代进步,土路、土房这类原始生活环境彻底改变。原先出门一身尘土,进门先要拿“抽打”掸净身上浮土的岁月一去不返。拂尘作为旧时生活用具,曾经日日帮乡人掸去行路的尘埃,如今在乡村也已经少见。只有影视剧里,还时常出现仙风道骨之人手持拂尘的形象。而当年拿它抽打衣衫、扫去满身尘土的记忆,依旧历历在目。
故乡的街巷、石桥,还有八陡老街,就如同久未相逢的老友。离别多少年,情谊便空缺多少年,彼此渐渐生疏。如今许多旧景早已不复存在。难道它们也外出务工、经商、远游探亲去了?那座聚龙桥彻底消逝,仿佛从来不曾存在。曲家胡同、曲家崖头、老碾盘,还有满身皴裂的老槐树,都被岁月这把无形的拂尘一扫而尽,化作尘土,不留痕迹。少数侥幸留存下来的景物,也褪去了往日鲜活的气韵,不由得让人心中疑惑:这还是记忆里的故土吗?岁月尘埃泛黄了往事,人生步履磨平了道路,而道路,又渐渐磨灭了足迹、念想与回忆。
日月光华,星辰流水,依旧笼罩着乡野人间。可年深日久,日月的光温终会凝成寒霜,冷却回忆,冲淡情感,粗糙肌肤,拉开人心的距离。年轻时拥有过无数欢乐,待到暮年,只余下一声悠长叹息。倘若春光可以年年往复,倘若人生能够如同庄稼一般春种秋收、岁岁轮回,我定会义无反顾,奔赴再度归来的青春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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