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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4-21 15:32: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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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9-18 21:14 编辑
(接续)
泥巴塑童年
——掬得湿泥作器夸,凌空一摔响啪啪
人生犹如一块或黄、或灰、或其他色泽的泥巴,从童年的湿软,走过青年的稠滑,穿过中年的黏硬,终至老年的干涩。如今家乡,是否还留有童年的泥巴,沾在岁月那面斑驳的涂鸦墙上?关键是,那面墙还在不在?墙若在,或许还能寻到半星泥痕。时光不仅模糊了记忆,也模糊了答案,让许多往事变得模棱两可。
岁月的泥墙,早已被无数次风雨冲刷,绝大多数踪迹全无。泥巴裹着日子的尘烟、四季的冷暖、田野的气息,斑驳了岁月,穿越了时空,风干了光阴,稳稳承载着朴素年代的全部记忆。只是岁月的尘埃,从不会在原地等我们。除非,我们一同转身,走回那个朴素而干净的年代。如果说是黄土高原的泥沙,调制出黄河的话,那么故乡的黄泥,正是我们乡人汗洒黄土背朝天的岁月。黄土中有端午炒豆子、炒面棋、炒爆米花的记忆。
小时候的玩耍天真无邪,不带半分贬义。我们徒手团泥搞“陶艺”,捏出虫鸟、家具、工具、牲畜、花草,把童年填得满满当当,把笑声洒满院落。我们捡回陶瓷厂废弃的石膏模具,填入细腻陶泥,压紧封牢,静置几日阴干,再小心分开两半模具,一件泥胎小熊猫就成型了。泥胎可以做成空心,也可以做成实心。只是我们没有釉料,无法点染黑白花纹,更没有条件入窑烧制,得不到光洁精致的瓷熊猫。我们另想办法,用蜡烛熔制:白色部位灌注白蜡,黑色部位灌注红蜡。反复试验,居然做出了红白相间的空心大熊猫。我们又举一反三,捏制茶杯、盘子、勺子等各样泥坯。尽兴玩耍过后,手上沾满泥污,心里满是欢喜,就连周遭鸟兽虫鱼,仿佛都心生羡慕。玩乐只是纯粹的消遣,若是制作陶瓷这种专业的玩泥手艺,我们只能望尘莫及。
当年我们从陶瓷厂买回素白无纹的白瓷,再购置贴花纸,先把瓷面烤热,趁热把花纸贴附上去。纹样有红梅报春、松鹤延年、熊猫竹枝、牡丹花开等。没有手艺功底,贴完总会留下纸边痕迹;专业匠人贴花,图案与瓷面浑然一体,天衣无缝。技艺最高的是描金线、银线,在壶口、壶盖处用细笔蘸金水、银水勾勒一圈,线条均匀流畅,如同镌刻而成才算美观得体,这才是高手里面的高手。能描金银线的老师傅,完全称得上“工匠”二字。
小时候的玩泥巴,纯粹出于童心童趣,并未想去用泥巴捏出一方新天地、富贵、财富,但在今天回望,却捏出了快乐 ,美好了记忆。孩童喜欢泥土,而毗邻而居的虫豸也喜欢泥土。
燕子衔着湿泥,在我家北屋门楣筑巢安家,冬去春来,年年如约而归。听邻人说,家有燕子筑巢是会富贵的,我很向往,即使当时并未实现。但是记忆中有了“燕衔泥、针头铁”的过往。
阳沟里的蚯蚓懒洋洋拱土,悠闲地把泥土疏松,钻出细密孔洞,堆起一座座微型土丘。荀子说:“蚓无爪牙之利,筋骨之强,上食埃土,下饮黄泉,用心一也。”
土鳖常年钻入土中,练就一身土遁本领,平日里无人留意。只有鸡摔断腿脚时,人们才会捕捉土鳖喂鸡,鸡吃上一两天,伤势便能好转。《诗经·豳风·东山》有曰:“伊威在室,蟏蛸在户。”意思为土鳖虫在屋内土中出没,喜蛛在门户结网,写旧屋荒寂,潮湿小虫遍地。破败灶下,土鳖虫遍地。似乎土鳖天生不嫌贫爱富,这是朴素年代的印记。
唐朝文人韩愈、孟郊《城南联句》:“暮堂蝙蝠沸,破灶伊威盈。”意为:暮色漫进天井与旧厅堂,成群蝙蝠趁着昏黑纷纷出动,翅翼掠过低空,喧闹穿梭,正是它们捕食蚊虫的时刻。待夜色渐深,这些小黑影便陆续折返,倒挂在老旧屋檐之下,隐没于斑驳砖墙的缝隙里,与这沉寂的古宅旧院融为一体。蝙蝠,古文中别称仙鼠、服翼。取蝠与福谐音,是福气的瑞兽纹样。
蟋蟀踩着泥土在深夜鸣唱,叫声清亮柔和,至多偶尔来一段节奏齐整的二重唱,一点也不吵闹烦人。蟋蟀古称促织、寒蛩,立秋之后始鸣,是上古重要候虫,鸣声是秋至的信号。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有云:“五月斯螽动股,六月莎鸡振羽。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”其义为:夏历七月(对应立秋前后),蟋蟀尚鸣叫于郊野草丛;八月迁到屋檐之下;九月进入屋内;十月天寒,便钻到床底避寒。以蟋蟀一步步由野外贴近人居,写暑退秋来、寒气渐生,通篇无一个“寒”字,时序尽出。《诗经·唐风·蟋蟀》则云:“蟋蟀在堂,岁聿其莫。今我不乐,日月其除。”意思为:蟋蟀鸣于堂屋,预示一年将暮。由秋虫鸣叫,感叹时光流逝,劝人惜时。
最执着的要数蝉,在泥土里蛰伏数年,平日里难觅踪迹。等到大雨过后,树下才会露出豆粒大的洞口,刮开浮土,就能看见垂直的土洞。插进细树枝,稍等片刻,知了猴便顺着枝干爬上来,成为我们的猎物。可这样的野货越来越少,后来只能依靠人工繁育,养殖的知了猴,口感远比不上野生的。
玩耍并不都是玩物丧志,有时也是一种启蒙、一种开智,悄悄滋养少年人的成长。就像那首外国童诗写的:儿童爱树木,树木爱儿童,树木看着儿童玩,不觉已成百岁翁。
在画纸上涂抹叫作信笔涂鸦,把黄泥用力甩在土墙之上,泥团牢牢粘牢,鼓起一块块疙瘩,何尝不是更为质朴的涂鸦?前几日看到一段视频,有人当众摔黄泥解压:把湿润的黄泥捏成碗状,狠狠砸向地面,泥团轰然炸开,响声清脆。这种玩法安全无虞,不像燃放鞭炮那样存在危险。茄子籽、萝卜籽、白菜籽这类细小菜种,还可以裹进泥团,阴干之后妥善储存过冬。来年开春整地播种,敲开泥块,把种子均匀撒进菜畦,浇足清水,短短几天嫩芽破土而出,一棵棵鲜嫩茁壮,如同卡通小精灵。
我们玩的泥土分为黄泥、红泥、黑泥、白泥、灰泥好几类。
黄泥产自村北黄土坡,用来捏泥碗、泥丸、小泥人,是童年最常见的玩物。把黄泥搓成泥丸晒干,装在弹弓上弹射,打麻雀、射知了,乐趣无穷。还有,民间艺人将粗粗捏成狗形,点上两团红颜料作眼睛,晒干之后,含住尾端小孔一吹,呜呜的声响,便是年集上最勾人的童趣。
黑泥有两处来源:一处是地下炭末,另一处是洗煤池、煤场散落的煤粉。这种黑泥又脏又黏,很少用来玩耍,大多用来打煤饼:炭泥掺入适量黄泥,加水搅拌,不必上手揉搓,只用铁锨拌匀,摊在锯末上晾干,就成了一家人整年烧水做饭、取暖的燃料。当年,自家打煤球的人家不多,也有人制作蜂窝煤,而乡里最普遍的,还是打煤饼。干透的煤饼,用来烧水、做饭、取暖;湿煤饼留作夜里封炉之用。将湿煤饼盖在炉口,用火杵在中间捅出一个孔洞,炉火便可缓缓燃至天明,很是节约煤炭。曾记得郭沫若《炉中煤》一诗,有这样几句:我常常思念我的故乡,我为我心爱的人儿,燃到了这般模样!
红泥黏性极强,遇水不易化开,既能封堵缝隙、铺垫隔水层,也可以捏制泥哨、粘接杂物,干透之后坚硬牢固,存放越久质地越紧实。
白泥、灰泥多是水泥浆、石灰膏混着炉渣灰和成的,我们小时候玩泥巴,向来不大爱用。灰色水泥浆脱水干得极快,一旦沾上手就很难清理;白色石灰膏也不讨喜,蹭在衣物上,会留下洗不掉的印记。就算是灰白的炉渣(窑灰)泥,筛得再细,触感依旧粗砺硌手,玩起来没什么趣味,故而我们平日里也很少去碰。
关于泥土的记忆,刻骨铭心。童年故土那一缕泥土的芬芳,无论身在何方,总萦绕心头。如今置身钢筋混凝土构筑的世间,再也见不到往日飞扬的尘土,可我始终记得,我是从泥土里长大,而后奔赴远方的故土之子。
泥土之中,塑着年少的心愿,镌着旧日的欢愉,伴随人一路长大,藏着一座村庄生生不息的往事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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