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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深山樵夫

朴素年代的“吃喝玩乐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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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4-14 07:59:55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6 17:51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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玩泥巴

人生犹如一块或黄、或灰、或其他色泽的泥巴,从童年的湿软,走过青年的稠滑,穿过中年的粘硬,终至老年的干涩。如今家乡,是否还留有童年的泥巴,粘在岁月那面斑驳的涂鸦墙上?关键是,那面墙还在不在?墙若在,或许还能寻到半星泥痕。时光不仅模糊了记忆,也模糊了答案,让许多往事变得模棱两可。岁月的泥墙,早已被无数次风雨冲刷,绝大多数踪迹全无。泥巴裹着日子的尘烟、四季的冷暖、田野的气息,斑驳了岁月,穿越了时空,风干了光阴,稳稳承载着朴素年代的全部记忆。只是岁月的尘埃,从不会在原地等我们。除非,我们一同转身,走回那个朴素而干净的年代。

小时候的玩耍天真无邪,不带半分贬义。我们徒手团泥搞“陶艺”,捏出虫鸟、家具、工具、牲畜、花草,把童年填得满满当当,把笑声洒满院落。我们捡回陶瓷厂废弃的石膏模具,填入细腻陶泥,压紧封牢,静置几日阴干,再小心分开两半模具,一件泥胎小熊猫就成型了。泥胎可以做成空心,也可以做成实心。只是我们没有釉料,无法点染黑白花纹,更没有条件入窑烧制,得不到光洁精致的瓷熊猫。我们另想办法,用蜡烛熔制:白色部位灌注白蜡,黑色部位灌注红蜡。反复试验,居然做出了红白相间的空心大熊猫。我们又举一反三,捏制茶杯、盘子、勺子等各样泥坯。尽兴玩耍过后,手上沾满泥污,心里满是欢喜,就连周遭鸟兽虫鱼,仿佛都心生羡慕。玩乐只是纯粹的消遣,若是制作陶瓷这种专业的玩泥手艺,我们只能望尘莫及。当年我们从陶瓷厂买回素白无纹的白瓷,再购置贴花纸,先把瓷面烤热,趁热把花纸贴附上去。纹样有红梅报春、松鹤延年、熊猫竹枝、牡丹花开等。没有手艺功底,贴完总会留下纸边痕迹;专业匠人贴花,图案与瓷面浑然一体,天衣无缝。技艺最高的是描金线、银线,在壶口、壶盖处用细笔蘸金水、银水勾勒一圈,线条均匀流畅,如同镌刻而成才算美观得体,这才是高手里面的高手。能描金银线的老师傅,完全称得上“工匠”二字。

燕子衔着湿泥,在我家北屋门楣筑巢安家,冬去春来,年年如约而归。阳沟里的蚯蚓懒洋洋拱土,悠闲地把泥土疏松,钻出细密孔洞,堆起一座座微型土丘。土鳖常年钻入土中,练就一身土遁本领,平日里无人留意。只有鸡摔断腿脚时,人们才会捕捉土鳖喂鸡,鸡吃上一两天,伤势便能好转。蟋蟀踩着泥土在深夜鸣唱,叫声清亮柔和,至多偶尔来一段节奏齐整的二重唱,一点也不吵闹烦人。最执着的要数蝉,在泥土里蛰伏数年,平日里难觅踪迹。等到大雨过后,树下才会露出豆粒大的洞口,刮开浮土,就能看见垂直的土洞。插进细树枝,稍等片刻,知了猴便顺着枝干爬上来,成为我们的猎物。可这样的野货越来越少,后来只能依靠人工繁育,养殖知了猴,口感远比不上野生的。

玩耍并不都是玩物丧志,有时也是一种启蒙、一种开智,悄悄滋养少年人的成长。就像那首外国童诗写的:儿童爱树木,树木爱儿童,树木看着儿童玩,不觉已成百岁翁。

在画纸上涂抹叫作信笔涂鸦,把黄泥用力甩在土墙之上,泥团牢牢粘牢,鼓起一块块疙瘩,何尝不是更为质朴的涂鸦?前几日看到一段视频,有人当众摔黄泥解压:把湿润的黄泥捏成碗状,狠狠砸向地面,泥团轰然炸开,响声清脆。这种玩法安全无虞,不像燃放鞭炮那样存在危险。茄子籽、萝卜籽、白菜籽这类细小菜种,还可以裹进泥团,阴干之后妥善储存过冬。来年开春整地播种,敲开泥块,把种子均匀撒进菜畦,浇足清水,短短几天嫩芽破土而出,一棵棵鲜嫩茁壮,如同卡通小精灵。

我们玩的泥土分为黄泥、红泥、黑泥、白泥、灰泥好几类。黄泥产自村北黄土坡,用来捏泥碗、泥丸、小泥人,是童年最常见的玩物。把黄泥搓成泥丸晒干,装在弹弓上弹射,打麻雀、射知了,乐趣无穷。黑泥有两处来源:一处是地下炭末,另一处是洗煤池、煤场散落的煤粉。这种黑泥又脏又黏,很少用来玩耍,大多用来打煤饼:炭泥掺入适量黄泥,加水搅拌,不必上手揉搓,只用铁锨拌匀,摊在锯末上晾干,就成了一家人整年烧水做饭、取暖的燃料。红泥黏性极强,遇水不易化开,既能封堵缝隙、铺垫隔水层,也可以捏制泥哨、粘接杂物,干透之后坚硬牢固,存放越久质地越紧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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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4-21 15:32:54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11 10:08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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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书为伴的幸福时光

朴素年代,有些快乐刻骨铭心、不离不弃。我一生最长久、最笃定的欢喜,便是读书。年少至如今,我总爱借着读书,拥抱清晨第一缕暖阳,感受月光穿云破雾的清辉,在笔墨书香里,把平淡枯燥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、诗意盎然。

早年读《八小时以外》杂志,偶然读到汪曾祺先生写红烧狮子头的美食随笔。我依照文中步骤一一尝试,食材齐备、步骤照做,滋味尚可,可亲手揉制的肉圆始终松散不成形。几番尝试,终究没能复刻出地道的模样。可也正因这一次小小的尝试,让我与汪曾祺先生的文字结缘。此后我陆续品读他的《大淖记事》《受戒》等经典篇目,沉醉于他恬淡自然、清新质朴的文风,浸润其中,受益终身。

此生至乐,唯爱读书。亲戚、朋友、同学、邻里,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

爱书,是缘分,是情分,更是刻在心底的本分。

人海相逢,有幸遇见不少同好之人,因书结缘、以文相知。友人季军便是其一,他毕业于大连理工大学,曾供职于中石化第十建设公司,后转行成为一名执业律师。我与他初识于一间书店,彼时他家境拮据,捧着当期的《收获》文学丛刊反复翻看,爱不释手,却因囊中羞涩迟迟未曾买下。我见他眼底的喜爱与迟疑,上前攀谈,一来二去,意气相投,终成莫逆之交。

自此之后,他不必再费心购书,我满屋的文学藏书、期刊杂志,尽可随意借阅。他品性端正、守信守约,两三周便能通读数本,次次完璧归赵。一来一往间,书卷为桥,我们的情谊愈发醇厚绵长。当年他尚且是初入行业的见习律师,未能独立出庭办案,如今早已深耕行业多年,执业从容沉稳,业内口碑极佳。众人皆赞他正直仗义、温良善良,这亦是执业之人最难得的本心与风骨。闲谈之时,他曾坦言:正义未必藏在书页之间,但衡量善恶、守护公道的法度与准则,皆沉淀于笔墨典籍之中。

我的小学、中学、大学同窗,大多也热爱阅读。只是在物资匮乏的朴素年月,众人生活拮据、开销繁多,大家多借书品读,极少舍得自费购置闲书,这也是情理之中。不费分毫便可博览群书,本就是读书人最向往的境界。世人常说知识无价,可阅读从来都有成本,至少需要甘愿为笔墨书香付出心力与花销。我始终期许,终有一日,世人读书无需破费,人人可随心阅遍好书,成就美美与共的圆满,只是这份愿景,如今尚未实现。

一如文豪苏轼,一生落笔万千、涉猎广博、造诣精深,恰如他诗中所写:“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。”纵使才情盖世,他一生屡遭贬谪,黄州、惠州、儋州辗转流离,饱尝饥寒困顿,纵是满腹诗文,亦免不了为生计奔波、为稻粱谋。诚如孔子所言:食色,性也。饥寒交迫之时,书籍无法果腹御寒;可当人立身于世、逐梦前行,读书,永远是托举人生、奔赴理想最坚实的阶梯。

回望岁月,我与旁人最大的不同,便是甘愿省吃俭用,把积蓄尽数用来购置旁人眼中无用的“闲书”。同龄亲友、同窗知己,皆把辛苦积攒的钱财,用于娶妻成家、盖房置业、置办家业;从自行车到小汽车,从粗布麻衣到锦衣华服,从粗粮野菜到珍馐美味,从乡野方寸到遍历山河。

当众人成家立业、安稳度日、意气风发之时,我依旧独坐寒灯之下,一卷在手、静心品读,如古寺僧人,青灯孤影、甘于清寂。当不少人功有所成、富足顺遂之时,我依旧平凡普通,不贫不富、不嗔不怨、不张扬、不浮躁,守着自己的一方书香天地。

旁人不解,皆觉我爱书成痴、买书成癖,是执拗、是无用。久而久之,人生道路各不相同,我与年少亲友渐渐渐行渐远。我站在自己的方寸天地,静观人间百态、世事浮沉,看众生奔赴烟火、追逐名利,百态人生清晰鲜活、历历在目。

年少风华、意气方遒,我不曾指点江山,却始终心怀文字热忱。少不更事的年纪,不逐名利、不谋生计、不贪富贵,被世人称作“书痴”,亦是理所当然。我从不辩解、从不强求,本心所向,素履以往。岁岁年年,唯有读书,伴我朝夕、不离不弃。

如今的《人民文学》,是中国文学的顶级殿堂,2026年改版增页,文气更盛、风骨更显,愈发让人心生偏爱。知名作家、主编徐则臣曾走进博山,与本地文学创作者研讨乡土写作、古镇文脉。年少读“粪土当年万户侯”,总心生向往那般超然淡泊的境界,穷尽一生,未必人人可达。可我始终笃信古训: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。

半生阅书万千,我未曾从书中求得富贵荣华,未曾觅得俗世良缘。终日与书为伴,在外人看来,便是憨直木讷、不善世事。我平凡普通,无出众之才、无显赫之功,年少之时,同龄人早已成家立业、儿孙绕膝,我尚且孤身一人。我也曾自责迷茫、怅然失落,可这份对笔墨书香的赤诚热爱,早已融入骨血、成了习性,改不掉、放不下、亦不愿舍弃。

读书、爱书、买书、藏书,是旁人眼中我半生不改的“恶习”,却也是我平淡岁月里唯一的偏爱与欢喜。这份执念,如寻常癖瘾,不伤身心,只润初心,岁岁年年,陪伴我走过人间烟火、岁岁春秋。方寸斗室,一卷诗书,便是我半生安稳的修行。跟随文字穿越山海、跨越时空,随但丁笔墨遍历炼狱、地狱与天堂,聆听文字深处的钟鸣玉振,沉淀内心的浮躁与喧嚣。所幸,此生爱书,只悦己心,不扰旁人、不累他人。

年少爱书,曾有两桩纯粹心愿:开一间书店,日日与书为伴,无需花销便可博览群书;做一名记者,执笔观山河、落笔见人间,以文字记录世事、守望烟火。奈何年少期许,终成泡影,如竹篮打水,一场空梦。

年少品读美国诗人朗费罗的《人生颂》,句句入心,至今铭记:

别用悲伤的调子对我讲:
人生不过是幻梦一场!
因为昏睡的灵魂等于死亡,
事物的真相和外表不一样。

生命是真实的!生命是诚挚的!
坟墓并不是它的终点;
你本是尘土,仍要归于尘土,
这话指的并不是灵魂。

我们的归宿和道路,
既不是享乐,也不是受苦;
而是行动,让每个明天
都比今天走得更远。

技艺长存,光阴飞逝;
我们的心,尽管勇敢坚强,
仍像蒙着皮面的鼓,
敲着丧乐走向坟场。

在世界这个辽阔的战场,
在人生这个宿营地上,
别做任人驱赶的哑巴牛羊!
要做斗争中的英雄好汉!

别指望未来,不管它多么美好!
让逝去的往事埋葬它的尸骨!
行动吧——把握活生生的现在!
胸怀内心,头顶上苍!

伟人的生平都在提醒我们:
我们可以让自己的一生崇高;
当我们告别尘世,能在时间的沙滩上
留下一行行足迹;

这些足迹,也许另一个人
横渡人生茫茫大海,
一个不幸遇难的兄弟,
见了,会重新振作起来。

那么,让我们奋起行动吧,
胸怀壮志,迎接任何命运;
不断进取,不断追求,
要学会劳作,学会等待。

半生回首,我恰似一名文字搬运工,以笔墨为砖、以书卷为基,搬运文字、沉淀初心,岁岁不止、从未停歇。有人问,这般清寂半生,可曾后悔、可曾气馁?我的答案始终如一:无怨无悔,初心不改。

二十出头时,我在《中国青年》读到《猩子和凤子》一文,内心深受触动。文中诗句记忆犹新:“单身汉,想妻不必空乱忧……拿得起光阴起大屋,自有春燕上梁头。”多年来,我始终深信此言。纵使至今未能凭岁月筑起理想广厦,我依旧笃信:理想,是照亮人生前路的暖阳。人生所求,从无落空,不过是早晚而已。

我资质平凡,做不到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”,却自有安然心境:若有一日,能手持一卷心爱之书,淡然辞别尘世,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。亦或,将滚滚人间视作一本读不尽、阅不完的旷世大书,此生甘做一介书生、一世学童,终身求学、终身精进,亦是人间幸事。

为人当谦卑,本心当纯粹,活到老、学到老。一如年少诵读魏征《谏太宗十思疏》所悟:“念高危,则思谦冲而自牧。”

世事浮沉、风雨跌宕,无论清贫富贵、无论山海辽阔,我心安然,常驻书卷之间。

一书、一心、一生,足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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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4-28 10:11:05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15 16:12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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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书成癖

喜爱书,算是一种嗜好吗?抑或是一种癖好?用现代医学眼光看,这算不算心理正常的表现?我想,即便在贫穷的年代,人也总得有一样属于自己的爱好。譬如我的邻居刚,比我大一岁,有爱吐唾沫的习惯。和他在一起,就得忍受他每隔一两分钟便“噗”一声吐一口。这陋习起初家人邻里都没在意,可上了小学,便引来老师同学的注意,甚至有人私下议论他总爱吐唾沫。闲话传到父母和两个姐姐耳中,一家人轮番劝诫,督促他改正。可积习难改,父亲无奈,只得动手管教。一见他当众吐唾沫,巴掌就扇在他脸上,白嫩的脸颊立刻落下红肿的五指印。我们见了,便打趣劝他:“别再独享五指山了,赶紧改了吧。”他也羞赧地答应,看上去诚心改过,可玩到兴头上,依旧忍不住“噗、噗”几声。我们知道他身不由己、情不自禁,却还是真心盼他早日改掉陋习,活得体面。

后来,父亲送他去外村拜师习武强身,他和我们玩耍的时间少了,随口吐唾沫的毛病竟渐渐减轻,几乎不再发作。改掉这一陋习,前前后后足足耗了一两年,难度堪比戒除烟瘾。戒掉之后自然一身轻松,最可怕的便是旧习复发。就如同瘾君子戒毒之后再度复吸,总会让人恨铁不成钢,只能扼腕叹息。

想来,爱书,何尝不是一种瘾?而我,怕是一辈子也戒不掉。只是这份执念,让我对书籍又爱又恨。我有一位同学,定居京城成家立业之后,闲暇之余坚持读书,每年阅读量多达上百本。

物质匮乏的年代,书籍奇缺。我每见到一本好书、新书,便如饿狼撞见肥羊,像饥寒之人扑在面包上,两眼放光。可真要掏钱购买,总是囊中羞涩,只能软磨硬泡,向母亲开口要钱。这也是我买书唯一的门路。我绝不认同鲁迅笔下孔乙己口中“窃书不算偷”的歪理。当时也迷恋连环画册,曾经风靡那么多年的连环画册,如《三国演义》《岳飞传》《杨家将》巜隋唐演义》等,画配文,几乎是每个孩童的心头好,但慢慢的连环画册不再受追捧,现在要看的话,只能找那些城乡旧书摊去淘书了。

看书除了买,还有别的办法吗?有!就是借书。倘若能轻松借到,谁还愿意买书?可除了自行购买,其他门路大多行不通。那时候学校、厂矿、机关都设有图书室,借阅管理十分严格,普通学生根本借不到书,家里也并不支持看闲书。就算家人从亲戚处、单位图书室借来书籍带回家,自己也很难轮上阅读,往往上家还没看完,下一位就已经上门来催,根本没法蹭书读,只能徒生惆怅,喟叹不已。

那时书店一到新书,总能牵动全村人的心。古典小说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全传》《说岳全传》《杨家将》,当代读物《红旗谱》《煤城怒火》《大刀记》《李自成》《芙蓉镇》《上海的早晨》……每一本都让人魂牵梦绕,人人都想先睹为快。倘若你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畅销书慢悠悠走回家,必定引来路人又羡慕又嫉妒的目光。当年,新华书店是唯一的书籍发行渠道,自上而下,仅此一家国营门店。中小学课本也全都由它统一发售。我家附近的书店只有三间沿街平房,因为公社驻地设在此地,门店便安在了这里。三间房里隔出一间作为管理员路姐的宿舍,剩余两间摆满书柜。一进门,并排立着两组玻璃书柜,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;窗边摆一张红漆三屉桌,左侧是木质柜台,黄漆漆面依旧光亮;过道对面,立着三个高大书柜,政治读物、连环画、样板戏剧本、字典,还有《金光大道》《海霞》《龙江颂》……琳琅满目。当年著名作家浩然塑造的“弯弯绕”,形象深入人心。《高玉宝》里的“周扒皮”,更是家喻户晓的反面典型。

那时候的图书大多限量供应。每当运来少量《沸腾的群山》《唐诗选集》,按规定要先给机关、学校、厂矿图书室预留一两套,剩下的才对外零售。在知识贫瘠的岁月里,人们对书本的渴望格外炽热,宁肯节衣缩食也要读书,这是一代人不曾动摇的精神追求。能在书店抢到一本刚上架的新书,喜悦不亚于赴一场丰盛筵席,那份满心欢喜与荣耀难以言表,旁人艳羡的目光,像灯火一样映照在脸庞。

我曾痴迷一套上下册的《三国演义》,对着母亲软磨硬泡了三四天。这套书我一直保存至今,只是当初买回来时少了下册。后来我补买到这一册,只因排版版本不同,少量内容衔接不上,好在缺失的篇幅不多。当时母亲拗不过我,从灰色布衣右下角的口袋里,抖抖索索摸出两块钱“巨款”递给我,平静地说:去买吧。我紧紧攥着钱,一路飞奔冲进书店,买下朝思暮想的书。那份狂喜,时至今日回想起来,仍如同一步登上天堂。我仿佛听见钟声在心底回荡,其实只是自己心跳急促,几乎要跳出胸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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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5 14:49:53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15 16:46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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买书与看书

买书—看书,看书—买书,这构成了我朴素年代生活最核心的注脚,始终摆在工作与学习的首要位置。只是那时的阅读方式过于粗疏,走马观花,很多精彩内容如雨过地皮湿,读过之后很快就在记忆里淡去。我们老家有一种雨后生长在青石草丛里的菌类,当地人叫“地瓜皮”,算得上山野珍味,外形如同木耳,只是更薄更小,太阳一晒就迅速干枯消失。现在回想,当年这种读法效果极差,读过之后留不下多少记忆。当时自以为全都牢牢记住了,例如当时风靡的《人啊人》《公开的情书》《第二次握手》等书籍,可随着岁月流逝,读过的内容慢慢消失殆尽。读书最忌讳泛泛浏览,最合适的是精读、熟读,最好能够背诵。记得作家茅盾曾经说过,他年少时可以通篇背诵《红楼梦》,这件事让我十分震撼,也心生惭愧。我们写不出鸿篇巨制、传世名作,这本无可厚非,可就连背诵几段经典名著,我们都没能做到,更谈不上细细体味文字的透迤、古典、浪漫之美。词语如同四季风物:冬日可以赏皑雪,春日可以闻花香,夏日可檐下昕雨,秋日可以静观流云。精妙文字,好比立于山顶临风,一身畅快;如同田间搭起凉棚,平添闲趣;好似戏水扬波,涟漪层层;又如举杯邀月,对影独乐。标点符号同样自有美感,它们脱胎于文言虚词之乎者也亦焉哉,长久镌刻在龟甲、木牍、竹简之上,慢慢演化成逗号、句号、顿号、引号、冒号、问号、感叹号。有了标点,文字不再呆板生硬,变得鲜活灵动。

究其缘由,大半是时代条件所限。在书籍极度短缺的年月,借来的书流转极快,有时候约定第二天就要归还,按正常节奏根本读不完;再加上不能长久挑灯夜读,既怕打扰家人休息,第二天还要下地务农或是上学读书。种种约束之下,可供读书的时间少得可怜,大家不约而同练就了快速浏览的办法。就算是自己花钱买下的书,身后也排着一长串等候借阅的人。甲刚把书送还,乙立刻上门来借。一本崭新的新书,几经传阅,即使裱上书皮,书页也被揉得皱皱巴巴,软塌塌像一张煎饼。书页松散、边角磨破,恰恰证明这本书受人追捧。一本书带着崭新品相开始流转,等到卷边脱页,它传播思想的使命也就走到尽头。书页一旦彻底破损散乱,离化为尘土也就不远了。真金不惧烈火焚烧,好书却惧怕焚书之火、蠹虫之蚕。历朝历代的王朝兴替、灭六国后的焚书坑儒,无数典籍就此绝迹。历朝历代兴起的文字狱,又让多少古籍文稿惨遭焚毁,沦为文人的精神祭品。

如今市面上有各类申论辅导课程,老师专门讲授速读技巧,这种标准化的快速阅读,和当年被逼无奈的仓促阅读不可同日而语。速读就像吃饭不细嚼,硬生生吞咽食物,纯粹囫囵吞枣,实在不值得效仿。明知浅读弊端很多,可当年别无选择,只能厚书速读,只梳理故事脉络、主要人物与情节主线。一本好书在众人手里来回传递,彼此交流心得,那份畅快如同夏日清风,只带来一时清爽,过后留不下长久积淀,可这已是匮乏年代最大的精神慰藉。说到底,读书唯有深耕细读,才能收获满满;如果只是浅尝辄止,读完便一无所获。这如同朴素年代播种与收获庄稼的道理类同。

朴素年代,图书印刷出版数量有限,但是册本印数却是惊人的,印刷数量上百万册并不鲜见,多次印刷也很平常,价格停留在几角钱,上一元的书籍都是厚书或上下册。当年的书籍发售,好比厨师不问食客口味,端上来的饭菜不合心意,人们也只能勉强咽下,用来填补精神上的饥渴,饥不择食。不过那时人心质朴,敬重文学风骨,时代催生了一大批舞台、影视经典,时至今日依旧感染力十足。那时候普通读者和作家之间隔着巨大鸿沟,普通人别说提笔写作,就连可读的书目都受到严格限制。作家寥寥无几,如同寥落星辰,高高在上,让人心生敬畏。就算到了今天,知名作家依然灿若明星,依旧受人推崇、追捧。

好在我们身处当下最好的时代,读书的门路四通八达,读物门类包罗万象。书法可以临摹王羲之、柳公权、赵孟頫;绘画能品读《清明上河图》《蒙娜丽莎》;文学戏剧更是百花齐放,鲁迅、郭沫若、茅盾、巴金、老舍、孙犁、赵树理,还有巴尔扎克、雨果、但丁、托尔斯泰,中外经典随处可得。当代文坛也是人才辈出,王蒙、莫言、余华、王安忆……身为文学爱好者,我自知距离名家尚且遥远,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差距在慢慢缩小。就连《红楼梦》《三国演义》这类古典名著,如今都被众人深入研读,研究成果层出不穷,为当代写作提供丰厚滋养。但不得不承认,写作既要勤勉坚持,也离不开天赋才情。很少有人能像王勃那样年少成才,也未必人人都能少年成名,如同王蒙、刘绍棠;不少文人都是大器晚成。千百年来,能写出《聊斋志异》的短篇小说,唯独蒲松龄一人。老而成才者,如苏洵之宏论,寥寥无几。

仓廪实而知礼节,笔锋健而著文章。十四亿人口的大国,足以容纳几十万乃至上百万专业与业余写作者。专业文学作品广受喜爱,民间业余创作也日渐兴盛。可文学创作就如同农田收成,单株庄稼的产量自有上限,很难突破固有规律。偶尔会遇上丰年,可这样的机缘可遇不可求。

我们有幸身处盛世,可以从容读书、随心提笔、直抒胸臆,甚至著书立说,理当加倍珍惜。这是一个海纳百川、百舸争流、万马奔腾、百花齐放、百家争鸣的时代。阅读即是学习,学习亦是阅读;那个猎奇志异、思想封闭、舆论单一的朴素岁月早已远去。千万不要辜负大好年华与时代机遇!读书好比养花,万万不可急于求成。拿到一本心爱的好书,不妨慢慢品读,让思想在内心扎根、抽芽、开花、结果。待到文句烂熟于心,落笔行文才能挥洒自如,一步步攀上文学的更高境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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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7 09:47:52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5 15:30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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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喜欢,所以热爱。养花养鱼,是这样;买书看书,也是这样。

去书店闲逛,是我的常态。书店离我家不过百十米,坐北朝南、青砖红瓦,和一旁的铁匠铺近在咫尺。书店西侧隔着一条窄巷,就是一家国营肉食店,专营猪肉。每天上午九点开门之前,门口早已排起长队。那时候人们买肉,和现在大不相同,都专挑膘肥的,好带回家炼油、炒菜。在朴素的年代,能吃上一顿肉,便是生活里难得的改善,哪像如今这般随心所欲,红烧、清炒、蒸煮、卤制、油炸,全都随心选择。我们那时候不说买肉,直白地叫作“割肉”。店里的猪肉都是当天清晨宰杀,肉质鲜亮,不带猪皮,一次上架两扇,合起来便是一整头猪。店里几乎不卖下水,偶尔才有猪腰子,一扇肉只出一个,大多没人愿意要,最后都被镇上八陡国营饭店收走。

肉铺沿着大街再往西走,便是农业银行和农村信用社,算得上是整个村庄乃至公社(后来改称镇)的财富重地。书店、肉铺、银行临街并排,清一色青砖红瓦,门窗全都刷着绿漆——那是当年国营商铺统一的色调。不远处的百货店、饭店、理发店、蔬菜店,门面也全是绿色,就连窗户上的铁棂都漆成了绿色。各家店铺的门板样式也大同小异:上半截是玻璃,下半截是木板。晚间关门,要用木板把玻璃部分遮挡严实;每日清晨卸门板、傍晚上门板,是所有商铺雷打不动的规矩。

书店东侧靠着一条小河,河对岸便是国营旅店,这处地点我在前文也曾提及。旅店的王叔退休之后,他儿子“老茂”接了班,捧上铁饭碗,成了肉食店的伙计。一时间,老茂成了整条街上人人羡慕的红人。走在路上,街坊邻里都主动上前搭话,连走路的身姿都带着几分轻快得意。这也情有可原,在物资匮乏的年月,书店店员、肉铺师傅、百货售货员、饭店厨子、蔬菜营业员、粮站职工,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他们或许记不住普通人,可家家户户,都巴不得和他们攀上交情。

就像对门王家四嫂,本是村小学教员,我一直尊称她张老师。一回闲谈,她笑着说起,自家八九岁的儿子曾一本正经对她说:“妈,我长大了,要娶蔬菜店卖菜的媳妇,往后全家吃菜,就不用拎着网兜天天排队了。”这正是朴素年代最真实的市井日常。

还记得邻居四哥讲过一则笑话:一个孩子做课外习题,要用“只要……就能……”造句。他思索半天,忽然灵光一闪,提笔写道:“只要有熟人,就能走后门。”老师看到后十分重视,认为孩子思想出现偏差,急忙叫来家长。家长一头雾水赶到学校,弄清来龙去脉,非但没有批评孩子,反而连连叫好:“我儿子造得实在!句句都是大实话!”弄得老师哭笑不得。这件趣事,也在乡间流传了许久。

说起购物走后门,但凡亲历过那个年代的人,大多深有体会。扯布要用布票,打油要用油票,买煤要有炭证,口粮全靠购粮本,衣食物资处处受限。单说老茂,每天只供应两扇猪肉,货源有限。人人都想要三分瘦七分肥的肉,最差也要四六肥瘦。肉量就这么多,想要人人称心,根本无从谈起。

老茂在肉铺干了一辈子,如今年岁已高,依旧不肯清闲,生肉、卤肉一同经营。每逢五日一集,他就在街上支起生肉摊;平日里中午、傍晚,便推着小车沿街售卖熟肉。前几年我回乡,好几次偶遇他。他卤制的猪头肉口味醇厚地道,街坊邻里都认准他这门手艺。

光阴须臾,白驹过隙。那段朴素的岁月,一晃已过去近半个世纪。当年沿街墙面随处可见“发展经济,保障供给”的标语,或许还残留在某间老店的墙壁之上,默默留存着一个时代的烙印。只是时至今日,再没有人把这些当作话题或是遗憾。当下物阜民丰,货品应有尽有,只要资金充足,线上线下,万物随心选购。那些凭票排队、托人情找门路的艰苦岁月,早已酿成一段温情往事,沉淀在时光深处,留存于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。
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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购书纪轶

时光已从朴素年代走向新时代。对于未来的中国,连外国人也不敢预期会有多么美好!没有最好,只有更好。就像朴素年代,我们的日子没有他们滋润,但我们知耻后勇,补齐短板,中国的发展速度一骑绝尘。那些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人不得不服气,即便他们心中万般不甘,可事实摆在面前,无从回避。纵然国际环境动荡不定,世界各国却一致公认:中国不但是世界经济的引擎,更是世界和平的稳定器与压舱石。当今国人安稳幸福的生活环境,是毋庸置疑的事实。

先说书籍:朴素年代读物匮乏,手头拮据,愿意读书的人也寥寥无几。学习时政是当时的社会热潮,古籍只能通过有限渠道读到只言片语。当年刘兰芳播讲的评书《岳飞传》《杨家将》风靡全国,时至今日依旧让人记忆犹新、津津乐道。每到评书开播时段,家家户户的收音机里都会传出刘兰芳清亮生动、声情并茂的嗓音,把两军厮杀的马蹄声描摹得惟妙惟肖,将岳飞、牛皋、杨令公、穆桂英、佘太君一众英雄豪杰刻画得鲜活感人。十一届三中全会是时代重要分水岭,我们从拨乱反正的新时期,一步步迈入改革开放的新时代。

如今,各类书籍唾手可得:诸子百家、唐诗宋词元曲,二十四史,传奇、演义、志怪、神魔小说一应俱全;还有鲁迅、巴金、茅盾、老舍、沈从文等现当代名家文集;更有托尔斯泰、高尔基、普希金、巴尔扎克、莫泊桑、雨果、莎士比亚、塞万提斯、但丁、歌德、拜伦、雪莱、泰戈尔等外国文豪的传世经典。
还记得雪莱的《西风颂》:西风啊,请你吹响进军的号角,如果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?当年大家还会争论拜伦与雪莱谁更有才气,诗作孰优孰劣。
再读普希金《假如生活欺骗了你》:
假如生活欺骗了你,
不要悲伤,不要心急!
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:
相信吧,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!

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;
现在却常是忧郁。
一切都是瞬息,一切都将会过去;
而那过去了的,
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。

当下文坛名家辈出,莫言斩获诺贝尔文学奖,拿下世界文坛最高荣誉。我由衷期盼更多中国作家凭作品问鼎这项大奖。同时我也盼望,我国能够设立一项比肩诺贝尔奖的基金,奖励全世界各行各业成就卓著的英才,尤其表彰文学与数学领域的旷世奇才。

说不清缘由,那段朴素岁月总让人念念不忘。八十年代、九十年代的月色里,恍若嫦娥起舞、天使翱翔,处处带着质朴气息,宛如置身如梦似幻的仙境。那时的蓝天白云、草木田野,至今依旧令人深深怀恋。

“路姐好!”
“李老弟好!”

那是1984年10月的一天,我下班乘坐公交车,在博山窑广站上车——彼时我正在八陡镰刀厂务工。刚上车,就遇见老家原八陡书店的工作人员,当年统一称呼为服务员。朴素年代提倡为人民服务,这个称谓和如今餐饮行业的服务员完全不是一回事。那时候还没有经理、老板这类叫法。若是再晚几年,书店店员路姐,本该被称作路经理。时光颇为顽皮,让她错过了这个头衔。

我年纪尚幼时,路姐就在书店供职。书店归公社管辖,业务对口区新华书店。见到路姐,那些和书店紧紧相连、属于朴素年代的纯粹欢乐,一下子涌上心头。

距离终点站还有五站路程,我们一路闲谈。
“你还像从前一样爱买书、读书吗?”
“是啊,我已经参加工作,有工资收入了,可以自己掏钱买书了。”

路姐听完,赞许地点头微笑:“读书是好习惯。”
“嗯,我别无爱好,唯独酷爱读书。”我答道。

彼时路姐早已离开八陡书店,跟着丈夫定居张店,在中心路租下一间门面,专营博山高庄老面馒头,生意十分红火。身在张店的博山同乡,格外迷恋馒头醇厚的麦香。每日顾客排成长队,货品常常供不应求。看得出来,路姐气色比在书店上班时红润光鲜,真应了那句老话:树挪死,人挪活。

当年路姐总是想方设法帮我买到心仪的书籍,这份情谊如同久旱逢甘霖。时隔多年,回想起来,我依旧能体会到当年捧起新书时爱不释手、如饥似渴,迫不及待想要先睹为快的雀跃心情。路姐育有一儿一女,都比我至少小六岁。算到现在,路姐已是年近八旬的老人。

回望八十年代初期,社会生活骤然变得鲜活。计划经济逐步被市场经济取代,书店里的藏书日渐丰富。《大刀记》《红旗谱》《上海的早晨》等长篇小说引来众人争抢;《苦菜花》《迎春花》《山菊花》《红日》《烈火金刚》《铁道游击队》面世之后,小小的书店终日熙熙攘攘、门庭若市。上班族、学生、务农的乡亲,路过便要进店看一看。就算临时有事来不及驻足,也要留恋地望向店内,贪婪地吸入比花香更诱人的墨香。无论书画还是文字,墨香都是世间最奇异动人的气味、气息、气场。

书架上一册册图书,是生活凝练出的色彩,更是珍贵的精神食粮。翻开书卷,书中在人们眼前、心底与未来铺展出一帧帧美好画卷。那时望着粗茶淡饭,便畅想日后肉蛋粮油敞开供应,再也不必为衣食发愁;望着粗布衣衫,便期盼日子蒸蒸日上,人人都能穿戴得体光鲜。从前心心念念的读物,如今既能线下选购,也能网购,还能去图书馆、城市书房免费借阅。阅读使人内心澄澈,谈吐文雅,落笔有神,做人做事更懂文明、追求与奉献。

朴素年代,家里筹办婚嫁喜事,总要打一套新式木器。木料打磨平整之后就要上漆。生漆原本是乳白色,熬制之后变成乌黑透亮、富有光泽的漆面,仿佛自带灵气。调入桐油,就能均匀附着在木器表面。新刷的大漆十分娇嫩,不能磕碰,不能强光暴晒,漆面要盖上薄毯或者麻布,还要定时洒水保湿养护。

这种生漆还会“咬人”,不少人对漆料过敏,皮肤会发炎,冒出连片水泡,本地人俗称“葡萄泡”。只要远离漆房,水泡会慢慢消退;一旦挠破造成感染,就必须去医院消炎。满月之后揭开遮盖物,漆面光可鉴人,色泽如同黑金,满屋萦绕着醇厚迷人的香气。之后再用半干抹布反复擦拭,漆面越擦越光亮。

清漆分为漆片与液体两种,同样带有香气,只是气味比大漆清淡得多,色泽偏黄。

如今回想当年,好不容易买到一本朝思暮想的新书,捧在手心的珍视与欣喜,和养护精良的大漆木器何其相似——慢慢品读,细细珍藏,越回味越有韵味,历久弥香。

手握新书的喜悦,比打磨光亮的漆面还要珍贵。那时候得一本书何其艰难,往往要积攒许久零钱,或是托人代购。书本到手,连书页边角都舍不得弯折,一定要仔细包好书皮,严防落灰褶皱,如同呵护刚上漆、尚在养护的新家具。

白日要在工厂做工,只能利用清晨、傍晚与午休时间读书。常常是草草吃过晚饭,天色刚暗,借着昏黄的电灯埋头读书。屋外村落街巷一片寂静,屋内只听见书页轻响。跌宕的情节、鲜活的人物在灯光下缓缓铺展,比白日光景更加动人。读到入迷,常常忘记时辰,直到家人催促就寝,才依依不舍合上书,反复回味故事情节,方能入眠。书籍是我年少最亲密的伙伴,更像一位师长,源源不断为我输送新知,督促我不断进步。

当年的图书不单是私人读物,还是邻里之间维系情谊的珍宝。一本好书,总要在好几人手中传阅。你借我读三日,我转借他几日,所有人都格外爱惜,绝不乱涂乱画、肆意损毁。为了早点读到热门新书,书友们还会互相约定日期,交换读物、轮流品读。那份如饥似渴的求知热忱,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滚烫,饱含青春炽热的豪情。

路姐当年在书店忙碌的身影,就这样和书香、灯火、旧时光紧紧交织在一起。她递来的不仅仅是一册图书,更是清贫岁月里一束温暖的光亮与希望。如同陈年大漆越养越温润厚重,那些读过的书、相逢的人、走过的流年,都在岁月中沉淀,化作心底最难忘的珍藏。

时代滚滚向前,旧日小书店早已改头换面。当年一书难求,如今典籍随手可得。可清贫岁月里偶遇好书的狂喜、手不释卷的执着,永远镌刻在记忆里,每每想起,心头便满是温暖安宁。书籍是人成长向上的阶梯,也是人生旅途的灯塔。无论纸质书还是电子书,永远是人最忠实、最可靠、不离不弃的挚友。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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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11 17:56:28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6 17:56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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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屋寻书

1975年6月,我11岁,正上小学三年级。此时的我,跟同龄的孩子一样,怀揣一颗纯白如纸的心,睁着一双渴求新知的眼睛,惊奇打量着这个朴素而美好的世界,心中满是好奇、想象、探究与幻想,总想知晓更多事物,眺望更远的天地。那个年代,还没有旅游这个说法,更谈不上出门游历。偶尔能外出的途径,几乎只有一时赌气离家出走,四处游荡。就算出走,也不必担心漂泊在外回不来,因为走不出去多远,到头来还是要折返家中。在家家户户口粮紧张的年月,一个身无分文的路人,或许能得到旁人的同情,却极少有人愿意收留。兜兜转转,终究还是要回家。家境再贫寒,家里总有热汤热饭,一家人相守相伴,一同享受鸡鸣犬吠、晨鸟暮雁、旭日东升、夕阳西下的安然时光。

只要心里向往欢愉,总能寻到乐趣。偶尔听见对门邻居王三娘讲趣闻:年代久远的老屋里常会住着鬼魂,可这些鬼魂安分守己,从不害人伤人。对此我半信半疑,一心想去试一试,亲眼看一看老屋里的鬼魂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
别人家闲置的老屋不能贸然闯入,我只能把目标放在自家院里的老屋。可家中北屋、东屋、西屋、南屋都有人居住,或是时常出入;有的用作居室,有的堆放杂物。南屋临街,屋内安着石磨,我常和姐姐在这里推磨磨煎饼糊,算不上无人居住的空屋,自然也谈不上闹鬼。

思来想去,家里确实还有一间闲置老屋,这让我兴奋不已,活像书中的堂吉诃德,认认真真做好了筹划,首要难题就是如何从母亲手中拿到这间老屋的钥匙。

这间老屋坐落在院落最东南角,影壁墙后方。墙面墙皮早已斑驳剥落,木窗棂常年风吹雨淋,已经发黑。平日里两扇木门紧紧落锁,就连大人都很少踏足,只用来存放祖辈遗留的旧物。在我眼里,这里藏着天大的秘密,越是被禁止靠近,我心里的好奇心就越发浓烈。

我在心里盘算好几天,斟酌说辞,生怕被母亲一眼看穿心思。直言想去捉鬼,免不了一顿训斥。我只好编造借口,谎称到老屋寻找遗失的玻璃球,再顺便翻找几本尚能使用的旧书。母亲起初并不应允,屋内没有照明,光线昏暗,又黑又潮,尘土飞扬,既怕我磕碰受伤,又担心我损毁屋内老物件。

我整日软磨硬泡,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,一会儿帮忙烧火,一会儿帮忙喂鸡,嘴甜得像抹了蜜糖。母亲被我纠缠不过,又见我神色郑重,终于松了口。她从腰间沉甸甸的钥匙串里,找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交到我手上,反复叮嘱:只许在门口张望,不许往深处乱闯,更不能随意翻动物件,看完即刻锁好房门,把钥匙送回来。

我紧紧攥住冰凉的钥匙,心怦怦直跳,几乎要跳出胸膛。紧张、激动,还夹杂着几分惶恐,仿佛要去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。我强作镇定,点了点头,一溜烟奔向那间沉寂多年的东南老屋。

院子里阳光明媚,可一靠近老屋,光线骤然黯淡,连风声都悄然静止。我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,指尖微微发颤,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——咔哒一声,铜锁应声开启。

就在这一刻,我忽然心生胆怯,伫立在门口,迟迟不敢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。

我究竟要不要推门进去?老屋深处,当真住着王三娘口中那个安分守己、从不伤人的鬼魂吗?鬼怪故事听过不少,却从来不曾亲眼目睹,难道今天真的会撞见鬼魂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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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12 14:52:40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11 10:11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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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吱扭”一声,两扇蒙着岁月尘埃、历经风霜雨雪反复冲刷的木门,被缓缓推开。屋外的光线比人更急切地往里挤,连门外的风也想要进去一探究竟。屋内没有电线,更没有电灯,四下漆黑,眼前一片昏黑,如同盲人行路,茫然无措。眼睛慢慢适应这间被岁月困住的空间,周遭幽暗潮湿,令人窒息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并不浓烈的腐朽气息,是朽木、废纸、石灰与尘土长年堆积在一起,酝酿出的味道。此刻就算突然冒出鬼魂,我也不会觉得意外。可怪事来了:鬼魂并没有现身。它去了哪里?是不愿待在这里,还是隐身遁形了?终究没能撞见鬼怪,我忐忑不安的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。我暗自思忖:这般阴暗潮湿、密不透风的屋子,鬼魂怎么可能常年栖身于此?

这是一座厢式小楼。一楼是坐东朝西的房间,除了凹凸不平的青砖地面,屋内空空荡荡,只弥漫着尘土气息。几缕微光从窗缝渗进来,宛如院里晾晒衣物的细绳。院子里的绳子挂满四季衣衫被褥,而黑屋里这几道光线细绳,永远空荡荡的,仿佛光阴被晾晒殆尽;又好似细细的秋千,在逼仄的房间里跟着岁月起落摇曳,追忆从前屋主在此生活的点点滴滴。只是这光阴的细绳十分短暂,唯有正午强光才能穿透进来。清晨旭日东升、傍晚夕阳西沉,光线只能像游子一般在屋外久久徘徊,难以钻进屋内;就算勉强挤进来,也难以再度消散出去。周遭的氛围,让我心头泛起一丝感伤。刚才的好奇、惊奇、探寻全都消散,只剩下纷乱的思绪与淡淡的感慨。我被岁月长久积淀凝结的气味团团包裹,开门那一刻的兴奋荡然无存。原来时光可以在老屋里偷懒、停滞、蜷缩。此刻,远在川蜀漂泊的亲人们,会不会想念故土,想念那段被柴米油盐浸润、被欢声笑语填满、被夜半梦呓惊醒、被鸡鸣犬吠催醒的旧日时光?所有热闹都归于沉寂,被岁月封存凝固。那一缕缕透进来的光线,宛如封条,封住了亲人远行留下的时光空缺。

好在这是两层小楼。从门口左拐,登上四五级台阶,再右转攀上三四级台阶,便来到一处平台。平台朝南开有一窗,能够望见屋外街巷。窗口视野狭小,只能看见邻居靠墙堆放的柴薪、土坯,再往外便是十几米长的街巷。八陡大街总长五里,这扇窗户只截取了短短十几米的街景,对面正是王三娘家,也就是跟我讲老屋闹鬼的那位邻居。这一刻,我有些尴尬,不由得自嘲:反倒成了闯入老屋的不速之客,如同老屋的鬼魂。

二楼平台借着窗口,光线明亮了些许。迎面是一扇糊着旧报纸的木门,门扇不大,也并不沉重。向内轻轻一推,门扇迟疑地缓缓敞开,展露门后的天地。用“天地”二字或许略显夸张,却再恰当不过。相比一楼,这间屋子摆放着一口大木箱,箱体落满厚厚尘埃,指尖一碰就沾满黑灰,还带着一丝呛人的尘土味。借着北窗微弱的天光,我把目光锁定木箱,期盼能有意外收获。木箱装着老式合页,箱盖配有锁扣,却没有上锁。我迟疑不决:私自翻动他人箱子,实属不妥。可屋主远在千里之外,还是自家至亲。我终于下定决心开箱,无论箱内物件一概不动;若是书籍,暂且借阅,读完必定原样放回。

我颤抖着掀开箱盖,箱内空荡荡的,只躺着四本书:一本《世界地理》,一本初中语文课本,另外两本是《郁达夫选集》《孽海花》。

指尖轻轻拂过书脊厚厚的灰尘,粗糙的纸页触感瞬间将我拉回遥远的旧时光。那本中学语文课本边角早已卷翘,封面磨得发白,页脚布满反复翻阅留下的折痕。空白处留有工整稚嫩的字迹,是亲人年少时写下的笔记,既有诗词注解,也有随手画下的小图案,一笔一画都留存着未曾被时光冲淡的青涩。那本《世界地理》书页泛黄,里面夹着几片干枯树叶,叶脉依旧清晰。想来是当年随手采摘夹入书中,一存便是数十年,枯叶之上仿佛还残留着当年草木的温度。

我缓缓捧起《郁达夫选集》,封面墨色陈旧。翻开书页,纸张发出细碎的轻响,好似岁月在低声絮语。扉页留有一行淡蓝色钢笔字迹,落款是远方至亲的名字。墨迹虽已褪色,字里行间依旧饱含温情。随手翻开一页,文字里的惆怅与柔情,和老屋的氛围浑然相融。我恍惚看见当年亲人坐在榆木床边,借着窗边灯火静心读书。窗外是八陡大街的市井喧嚣,窗内独享文字清欢,静谧得只听得见心跳。

再拿起《孽海花》,书册比另外几本更加厚重,书页间萦绕淡淡的霉味,是老屋潮气与书香交织的独特气息,让人内心安稳。书中批注不多,却满是反复品读的痕迹。想来在异乡思乡的漫漫长夜,这些书籍陪伴亲人熬过无数孤寂岁月,成为漂泊日子里唯一的精神慰藉。

我抱着几本书,静静坐在落满灰尘的榆木床上。北窗微光落在书页与我的身上,四下万籁俱寂,唯有自己的心跳,偶尔夹杂几声窗外犬吠,和老屋旧日的声响慢慢重合。这几本泛黄旧书,胜过世间无数珍宝。它们并非贵重器物,却是亲人留在老宅的时光印记,承载着少年心事、青春念想,是漂泊天涯时的精神依靠,也是这座空荡老屋仅存的人间烟火。

我没有久留,小心翼翼把书本放回木箱原处,轻轻合上箱盖,唯恐惊扰这段封存多年的旧梦。起身掸去满身尘土,再次打量二楼小屋:榆木床默然静立,木箱安稳如初,尘封的岁月又被妥善安放。

走到窗前,再眺望窗外短短一截八陡大街,柴薪院落,一切仍是记忆中的模样。清风顺着窗缝钻进来,裹挟着老街烟火与老屋沉淀多年的气息。这座老屋从来不曾真正空旷。远行的亲人,把青春、思念与过往尽数藏进书本,藏进砖瓦床箱之间,静静等候归人,等候有心人拾起这段被遗忘的流年。

我缓步走下楼梯,再度推开老旧木门。天光奔涌而入,身后是封存的往事,眼前是熟悉的老街。来时的忐忑茫然一扫而空,心底只剩下绵长的感念与温情。这场老屋探秘,没有撞见鬼怪,却邂逅了珍贵的旧时光,触摸到亲人留在故土、从未消散的牵挂。

轻轻合拢木门,又是一声“吱扭”,和进门时别无二致,只是心头多了一份踏实安宁。老街暖阳洒满肩头,明亮又和煦。那座封存着旧书与回忆的老屋,静静伫立在流年深处,固守一方故土,翘首盼望远方游子早日还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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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13 15:02:26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18 13:57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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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去老屋

又过了几天,我还是忘不掉老屋中的那些书,它们让我心心念念、寝食难安。尤其是这些书在书店根本买不到,属于禁书。越是这样,对我的吸引力、诱惑力就越大。

当我再次向母亲讨要老屋钥匙时,不需要再多找理由。只是她把钥匙交到我手上时,手依旧迟疑:“里面又潮湿又尘土飞扬,还没有光线,你去干啥?”我答道:“王三娘说老屋里住着好鬼,不害人。上次没能撞见,这次想碰碰运气。”
这番回答让母亲放下心来,她笑着说:“才怪。这么多年了,真要是有鬼,我不早就遇上了?”

这次进老屋,流程和上次一样,只是我比之前更加镇定从容。说完全不怕鬼,那是自欺欺人,因为我心里清楚:老屋里真正的“鬼”,其实就是那几本书。我轻车熟路找到木箱,趁着母亲不在家,悄悄把书藏到我居住东屋的床单底下,打算往后慢慢细读。当时我心里十分疑惑:二叔当年可以光明正大地读,为什么我却不能?

后来,我在闲聊时有意无意跟麻子曲二哥提起这几本书,没想到他竟然知晓内情。他引用古人的话,大意是说,这类书教人贪图吃喝玩乐。在那个朴素年代,沾上这种名声,就等同于怙恶不悛。我听得格外认真,对这几本意外找到的“旧书”愈发好奇、越发渴望,笃定书里一定藏着出人意料的内容。

我按照先易后难的次序,先翻开那本语文课本。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教材,封面早已泛黄,布满反复翻阅留下的磨损与褶皱。书本开本比同期教材更厚。当年读过的大部分内容,我渐渐都淡忘了,唯独一篇课文记忆犹新,那便是老舍先生的《我们在世界上抬起了头》。此文写于1951年,新中国刚刚成立,老舍携全家从欧洲归国,写下这篇热血沸腾、令人感同身受的文字。

文中梳理了一代代中国人的境遇:晚清之时,爱国等同于忠君,国人满心迷茫;民国年间,军阀连年混战,家国破碎,报国无门;国民党统治时期,爱国竟会获罪;身在海外,中国人受尽歧视,始终抬不起头。唯有新中国成立之后,五星红旗高高飘扬,亿万人民挺直腰杆站起来,我们终于在全世界面前昂首挺胸。

他在文中深情落笔:爱我们的国家吧,这国家值得爱!
那时我对老舍这位作家还十分陌生,却真切感受到他流淌在血脉里的满腔爱国热忱。数年之后,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,改革开放新时期来临,中小学启用全国统编教材,课本篇目更加丰厚。从我这一届初中生开始,两年制学制改成三年制。语文课本里选入了老舍《烈日和暴雨下》,节选自长篇小说《骆驼祥子》。后来这部名著被改编成电影,流传极广。也正是从这时起,我才慢慢了解老舍的生平与著作。当年他创作的话剧《茶馆》风靡欧洲,成为海外人士了解中国的窗口。往后我又陆续读完《四世同堂》《正红旗下》等作品。他本是满族八旗子弟,自始至终怀揣一颗滚烫炽热的爱国心。

就这样,我蜷坐在东屋床沿,借着窗棂漏进来的细碎天光,一遍遍摩挲这本五十年代的旧语文课本。纸页泛黄发脆,指尖抚过层层褶皱,仿佛触摸到一段凝固沉淀的旧时光。老屋的尘土气息依旧附着在纸页间,混杂着旧纸张独有的墨香,在清贫懵懂的少年岁月里,酿成无可替代的欢喜。

读完老舍《我们在世界上抬起了头》,心底久久涌动着一股温热。年少的我尚不懂家国兴衰的厚重,却从字里行间读懂了那份压抑百年、一朝舒展的民族骄傲。从前只以为读书只是识字课业,捧着这本老屋寻来的旧书,我才忽然懂得:文字里藏着山河岁月,藏着一代人滚烫赤诚的家国情怀。

合上语文课本,我的目光又落向床单下那几本被划为“禁书”的旧籍,好奇心愈发浓烈。麻子曲二哥那番带着非议的评价,反倒像一粒种子在心底扎下根。越是被世俗贴上禁忌的标签,我越想拨开蒙在书页上的薄雾,看一看内里的人情世事。

白日安分劳作读书,等到夜深人静、家人熟睡,我便轻轻拉上窗帘,就着一盏昏黄小灯,小心翼翼取出老屋寻来的旧书。一页页缓缓翻开,褪去少年人的莽撞,多了几分敬畏与珍重。旧书字迹有些模糊,纸页间零星虫蛀小洞,却丝毫不会妨碍沉浸其中。

当年岁月清贫简单,没有琳琅读物,没有喧嚣娱乐。老屋翻出的旧书,如同为我推开一扇隐秘小窗。窗外是过往人间百态,是迥异的世道人心,是正规课本里读不到的烟火沧桑。我慢慢懂得,当年亲人偷偷品读这些书,大抵和我一样,在枯燥平淡的日子里,贪恋文字构筑的另一方天地。

那些把书藏在床单下的深夜,那些与旧书相伴的静谧时光,成了我童年最隐秘、最温柔的珍藏。老屋封存的不只是落满尘埃的旧物件,更是一代人读过的书、藏于心间的心事。那次与旧书不期而遇,也在我心底埋下执念:一生眷恋文字,格外偏爱古籍旧书。

身为60后,我们读初中时,“文革”结束,全国统一使用新编教材。我记忆最深的一篇,是吴伯箫的《记一辆纺车》。文中写道:大家用纺的毛线织毛衣,织呢子;用纺的棉纱合线,织布。同志们穿的衣服鞋袜,有的就是自己纺线或者跟同志换工劳动做成的。开垦南泥湾的部队甚至能够在打仗练兵和进行政治、文化学习而外,纺毛线给指战员做军装。同志们亲手纺的线织的布做成衣服,穿着格外舒适,也格外爱惜。那个时候,人们对一身灰布制服,一件本色的粗毛线衣,或者自己打的一副手套,一双草鞋,都很有感情。衣服旧了,破了,也“敝帚自珍”,舍不得丢弃。总是脏了洗洗,破了补补,穿了一水又穿一水,穿了一年又穿一年。衣服只要整齐干净,越朴素穿着越称心。华丽的服装只有演员演戏的时候穿,平时不要说穿,就连看着也觉得碍眼。在延安,美的观念有更健康的内容,那就是整洁,朴素,自然。

这般质朴平淡的文字,越品越有滋味。后来我才知晓,吴伯箫是邻县莱芜人,算得上同乡,古时候博山与莱芜本就是一家。近日,我又重读他的《灯笼》:虽不像扑灯蛾,爱光明而至焚身,小孩子喜欢火,喜欢亮光,却仿佛是天性。放在暗屋子里就哭的宝儿,点亮了灯哭声就止住了。岁梢寒夜,玩火玩灯,除夕燃滴滴金,放焰火,是孩子群里少有例外的事。尽管大人们怕火火烛烛的危险,要说“玩火黑夜溺炕”那种迹近恐吓的话,但偷偷还要在神龛里点起烛来。

文笔生动传神,读来通体畅快。还有他的《歌声》:那时延安处处有歌声。清晨出操,队列里是嘹亮进行曲;白日开荒纺线,山野间飘着劳动小调;傍晚窑洞前,三五成群围坐,随口唱起新歌旧曲。不用专人教,听上几遍就能跟着哼唱,人人都是歌手。

这样的文字常读常新,百读不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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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5-15 16:41:23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11 10:11 编辑

(接续)

那些书的记忆

时光倏忽已过半个世纪,年少初读《郁达夫选集》的情景,至今依旧历历在目。《沉沦》《春风沉醉的晚上》《迟桂花》三篇尤为刻骨铭心。那时年纪尚浅,尚不能读懂文字背后的苍凉与孤苦,只觉从未读过这般率真真挚的文字,诸多细节入眼入心,竟生出一种微微触电般的阅读悸动。

像《沉沦》里那句“他今年才十七岁,自幼丧父,只有一个老母,住在故乡……天性非常忧郁,多愁善感,偏爱孤居独处”,时隔多年再重读,依旧能瞬间沉入文字,读懂那份少年漂泊的孤冷、身世飘零的落寞。郁达夫以笔为心,既悲悯底层小人物的坎坷命运,写尽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灵魂共鸣,又由衷礼赞贫贱烟火里不曾蒙尘的人性纯良。他借春风月夜的清柔景致,反衬落魄文人的孤寂潦倒、身世无依;越是良辰美景温柔缱绻,越衬得人生飘零无处安放,这也正是他一生自伤身世、感伤婉约的文字底色。

而《迟桂花》,在我心里始终是最美、最易共情的小说。“因为开得迟,所以日子也经得久”,一句浅语,道尽人生况味;“但愿我们都是迟桂花”,更是一语入心,余味悠长。岁月渐长,历经世事,才更懂得这句文字里深藏的通透与期许:人生不必争先,历经风雨沉淀而来的安稳与澄澈,往往更绵长、更醇厚。后来《迟桂花》被改编为电影《金秋桂花迟》,也让这份文字里的诗意与怅惘,有了影像延续。

也是从遇见郁达夫开始,我仿佛推开了一扇隐秘的文学之门,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,知晓教科书之外、寻常书店之中,还有万千人间书卷。《三家巷》里广州起义的风云跌宕,《苦菜花》中胶东老区的烽火家国,这些红色乡土经典,成了朴素年少岁月里最珍贵的精神滋养,默默丰盈了眼界与心境。

《孽海花》,是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,另外三部为《官场现形记》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《老残游记》。作者曾朴,耗时二十余年定稿35回,原定60回并未完成;后来张鸿续写《续孽海花》补全情节。本书1904年动笔,1905年初版20回,1928年修订增补为通行35回本,自此走入大众视野。重读这本书,我依旧难掩当年惊异、猎奇的心情。小说采用穿珠式结构,以状元金雯青、名妓傅彩云的婚恋为线索,串联起同治初年至甲午战争三十年间晚清朝野风云,书中人物几乎全都影射真实历史人物。
金雯青(原型洪钧):苏州状元,精通考据,却思想迂腐、畏惧时局变革;出使欧洲担任公使,纳名妓傅彩云为妾。
傅彩云(原型赛金花):聪慧泼辣、通晓外语,随夫游历欧美,周旋于各国社交场合;金雯青病逝后重操旧业,庚子国变期间与德军高层往来,是全书最鲜活立体的人物。而那位德国军官,正是八国联军总司令瓦德西将军。两人早在傅彩云随夫出使欧洲时相识,彼时瓦德西还只是一名中尉。顺着二人跌宕人生,小说铺展开朝堂官僚、清流名士、维新派、革命党、洋人、市井文人的世间众生相。

全书核心主旨有三层:
一是批判腐朽封建科举与迂腐士林风气。揭露科举制度禁锢人心,大批文人埋头考据、空谈义理,不懂世界大势,面对外敌入侵麻木懦弱。书中大量名士附庸风雅、虚伪应酬,空有名望却毫无治国安邦之才。
二是全景记录晚清重大历史事件。涵盖洋务运动、甲午中日战争、维新变法、早期民主革命思潮、庚子事变等关键史实,将朝堂权谋、外交屈辱、中西文化碰撞融为一体。
三是饱含超前革命思想。不同于其他谴责小说只抨击官场乱象,本书直言宣扬共和革命,痛斥君主专制,赞颂孙中山等革命志士,思想激进程度在晚清小说中独树一帜。而《老残游记》中,还有讽刺孙中山的描写,戏称他为“孙大炮”。

整部书写尽人性悲剧与时代悲歌。“孽海”,喻指罪孽深重、苦难沉沦的旧中国;金雯青代表旧式知识分子的时代悲剧,傅彩云身处底层却看透世间荒唐,二人情缘便是乱世浮沉的缩影。鲁迅先生将《孽海花》归入晚清四大谴责小说,高度肯定它记录晚清时事、描摹士大夫群像的文学价值。后世公认,《孽海花》是四大谴责小说中文采最高、历史格局最宏大的一部,兼具文学价值与近代史史料价值,被译为英、日、俄、德多国文字,流传深远。
书名寓意:孽海,指代满目罪孽、苦难深重的晚清乱世;花,以乱世名妓傅彩云,象征动荡时代里浮沉漂泊的芸芸众生。文学之中常藏厚重历史底蕴,读书总能收获意料之外的惊喜,品读《孽海花》,便是如此。

从初识初唐文坛天才王勃辉煌又短暂的一生,年少时便心生对文学天赋的敬畏;再到倾心仰慕刘绍棠与王蒙,少年时只听闻大名、读过作品简介,无缘拜读原著,心中满是惦念与向往。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,文艺迎来复苏,经典典籍重新出版、佳作陆续问世,在家乡小小的书店里,我终于读到《刘绍棠小说选》中的《青枝绿叶》,还有王蒙的《青春万岁》,埋藏心底多年的期盼,一朝得偿所愿。

遍读鲁迅、郭沫若、茅盾、巴金一众文坛大家之后,邂逅沈从文,更是一场难得的文学奇遇。他的文字褪去世间尘嚣,满是湘西山水温润质朴的乡土气息,一字一句铺展沱江两岸、边城山野的人间烟火,纯粹、安宁、澄澈。品读沈从文的文字,远离喧嚣浮躁,只觉身心沉醉,畅快淋漓。《边城》《萧萧》《顾问官》《丈夫》等篇目,让我愈发痴迷文学,如饥似渴地品读、钻研。

年少读书,如落花人独立,是懵懂相逢、满心欢喜;步入中老年回首往事,恰似乡音无改鬓毛衰,以文字观照本心,与岁月深深共情。郁达夫的清冷感伤,沈从文的乡土诗意,刘绍棠的运河风情,王蒙的青春昂扬,一代代名家经典,串联起朴素岁月里温柔绵长的精神归途,也定格了我一生纯粹赤诚的文学初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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