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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6-17 11:19:3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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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8-24 21:32 编辑
(接续)
家宴醉旧庐
——瓦舍张筵成往事,记取家筵兴废年
说起家宴,如今的认知和旧日光景大相径庭。朴素年代,家宴全都操办于自家宅院。彼时饭店寥寥,承接不了规模宏大的筵席。结婚宴、嫁女宴、生日宴、百岁宴、开工宴、建房宴,名目各不相同,酒杯却是席间无可替代的主角。无菜不成席,无酒不成欢,酒,是城乡风俗人间喜乐之中不可或缺的载体。
酒与水一般,本无固定形态,盛于瓶则随瓶形,纳于坛则随坛形,倾入壶则随壶形。祭天敬神,杯中盛满虔敬;驱邪扶正,杯中饱含正气;斟酒待客,杯中充盈情义。它是被赋予灵魂的水,源于水却迥异于水。五十度以上的白酒,要到零下二十五摄氏度才会结冰,寻常境况之下,它出自于水,却浓于水。它保有如水一般洁身自好的品性,本色不改,初心不移,方得始终。
酒自有一番气韵,如同火焰燃起之时的低吟。蓝色火苗伴着酒液流转婉转,水火不容的特质,在此刻展露无遗。待火焰燃尽,又化作一汪水渍。由水而生火,由火复归于水;从涅槃归于沉寂,从激昂归于平和,从两相排斥到彼此相融。正所谓酒后吐真言,亦有酒后失言,这便是酒复杂的品性。
前文提及的大漆器物,竟和酒颇有渊源。年代久远的漆面,放上滚烫的杯盘碗盏,极易留下难以消弭的烫痕,好似挂上一枚枚泛黄的勋章。但这烫痕自有化解之法:将高度白酒浇于漆面,用火点燃,淡蓝火苗缓缓摇曳燃烧,烫痕便随之消散,漆面毫不受损,反倒愈发光亮莹润。
酒之品性,人心体会最深。美酒倾入杯盏,便是一场筵席的开端。或是三五知己欢聚言笑,或是一人独酌静心澄怀,无论何种境况,酒都是传递心绪、连通人情的媒介。酒香漫溢屋舍,尚未入口,心神已然激荡,席间氛围便热烈饱满。或文雅、或豪放的祝酒言语,让情谊如花盛放,心中期许化作融融欢喜,座上之人莫不身心舒展,心悦开怀。
先喝酒,再吃菜,够不着,站起来。酒抿入喉,一股热辣从舌尖漫开。酒与菜,构成宴席之上相得益彰的双璧,把心意、见识、期许,或缓缓、或骤然化作沁入肺腑的真切感受。这,便是酒杯的行吟,便是一杯酒的使命。
朴素岁月里,酒好似一粒种子,在心间生出思念、相聚、交谈、共情。它似无形笔墨,在记忆里写下无数温暖往事;它又似一把无形标尺,相聚之时,丈量出信义的重量。世间功名利禄终是过眼云烟,唯有存于心底的情义诚信,才最为绵长珍贵。
进入九十年代,社会经济快速发展,百姓日渐富足。筹办筵席,不再劳心费力在家操办,人们开始选择到饭店设宴。餐饮行业逐步放开,除酒楼宾馆,各类个体餐馆也相继兴起。人们渐渐发觉,在外设宴更为省心惬意,省去家中操办的无数繁琐。在家置办五十桌婚宴,盘、碗、杯盏、茶壶、筷子、汤勺等餐具堆积如山,要耗费大量人力清洗打理;而交由饭店承办,一切繁杂皆被消解,帮忙的亲友不再忙乱奔波,整场筵席井然有序。
旧时博山乡村,家宴又是何等模样。时光倏忽,既可以匆匆掠过,亦能够回望回溯。家宴,是民俗文化的盛典,是乡土风俗的汇聚,更是人情往来交融的场所。譬如王家长子成婚,又是家族同辈之中第一位成家的男丁,全族上下格外看重,先要向族长禀报,族长嘱托务必办好这场盛典,为家族增光,这是第一件大事。
接下来要推选大总,也就是整场婚典的总管,代表主家统筹处置全部事务。挑选大总颇有讲究,优先选用本族中人,体面周全;其次头脑通达、行事踏实,在乡里威望高、有号召力;还要有操办筵席的经验,过往办席获得邻里好评。一个村子里,能够胜任大总的,往往也就寥寥数人。
大总确定之后,再选定账房先生。账房需品行端正,毛笔字工整,处事机敏,一般配一到两名助手,负责登记礼金、分发喜糖。相较于账房,大厨更为关键。要选聘手艺出众、口碑甚好的厨师,尊重厨师的安排,或是由他自带一两名帮手,或是由他举荐人手。厨房至少两名掌厨,一人顺菜备料,一人掌勺烹炒,另外还要五六名帮工,负责择菜、洗菜、端菜、撤盘。还要搭起布棚遮蔽厨房,隔绝风雨。厨师开出肉、蛋、菜、鱼、虾的采购清单,交由主家统一置办,同时敲定每桌菜品与上菜次序,恪守老规矩“参打头,鱼打尾”:头一道菜必上海参,压轴主菜为鱼,寓意宾朋情谊深厚;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喜庆有余。为了这一席酒筵,多少人前前后后奔忙操劳。
诸事议定,大总核算总桌数,规划烟、酒、糖、点心、瓜子,考量主家院落能否容纳,若是空间不足,便协调周边邻里宅院安置桌席,落实各处服务人员。厨师就位,盘好炉灶,支起大锅,先行熬煮一锅地道的博山高汤。通常搭两处炉灶,烧老炭、焦炭,鼓风机助火,保障婚宴有条不紊运转。
婚宴正式开启。大总协同主家开门迎宾。宾客递交贺礼礼金,大总按照亲戚、友人、同事、乡邻分门别类,安排宾客入席,开席多在中午十一点。宾客到得早,便在屋内闲坐等候;若是乡邻,告知开席时间与桌号;有的宾客临时归家,便安排专人上门邀约,务必再三相请,不辜负主家一片诚意。
大总要精准把控桌席人数,一桌八人,不多不少。遇有临时加人,便知会厨房额外添菜。原定宾客未能赴约,也要按时开席,不可让同席众人久候,这是代代相传的礼数,不可违逆。
古人言:读经味如稻粱,读史味如肴馔,读诸子百家味如醯醢。足见杯酒筵席之中,蕴藏厚重的文化意趣。办喜宴之时,宅院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,面貌一新。大门张贴婚联:诗题红叶,玉种蓝田。迎壁墙,也就是影壁,或是绘上吉祥图画,或是书写斗大“福”字,文气盎然。婚房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,虽非佳节,却胜似佳节。就连厨房也张贴对联,上联:厨暖人和迎贵客;下联:菜香酒美庆新婚;横批:喜气盈门。
一场家宴,规模不小,动辄二十桌以上。博山旧俗,四道冷盘从头摆到席散,谓之“打底菜”,此俗至今尚有留存。冷盘多用八寸平盘盛放:芹菜海米拌凉粉、酥锅、切片卷尖、黄瓜拌白煮肉。仅作铺垫,分量适中,宾客在大菜上桌之前浅尝少许,待热菜硬菜登场,宴席才算真正进入高潮。汤、炒、炸、蒸轮番奉上,旧菜未竭,新菜接续,满堂欢声笑语不绝。
自古有“南甜北咸,东辣西酸”的饮食之说,但并不全然贴切。博山菜作为鲁菜重要一脉,精髓在于高汤。尚无味精、各类调味品的年代,鲜气全靠老汤。老母鸡搭配猪棒骨,文火慢炖四小时以上,加入葱姜、花椒、八角提香,整场婚宴,全依仗这一锅博山高汤提鲜。
得益于此,鱼肚参汤鲜醇醇厚,是博山经典名菜,搭配葱烧海参,是席上必不可少的重头菜品。乡邻评判一场婚宴办得好坏,常会说:这席喜宴舍得下料,功夫十足,尤其是鱼肚参汤格外地道;或是称赞葱烧海参,尽显大厨真功夫。朴素年代,筹办家宴万般不易,能够收获亲友发自内心的夸赞,便是莫大的肯定。数月费心筹备,劳碌奔波,所求的便是众人一句好评。那时候人心质朴纯粹,少有浮华功利。
筵席之上,器物各有所配,酒壶配酒杯,茶壶配茶碗,菜肴也有对应的陶瓷盛器。鱼肚参汤,专用兰花汤盘盛放,盘径一尺,绘有兰花纹饰。旧式汤盘槽浅带斜度,倾角约三十度,如今大多改用海碗替代。
一席喜宴,一桌八位宾客。四道冷盘,辅以二汤、二炸、二炒、二炖,再配两道佐饭菜与一大盘馒头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宴席圆满落幕。众人酒足饭饱,带着几分微醺,步履悠然,在主家一声声“您吃好了,慢走”的送别声里,各自归家。
如今有些地方盛行丧宴,长辈寿终高寿,视作功德圆满,办喜丧流水席宴请全村。对此我心中颇有感触。孝乡博山虽也知晓喜丧一说,亦有人践行,但行事极为克制,点到即止。无论寿高寿短,染疾或是无疾而终,亲人离世终究是悲恸之事,不宜和喜乐混为一谈。更不可一味追求场面风光,大操大办,耗费资财,致使家中负债累累,酿成又一重哀伤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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