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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10-13 17:50 编辑
朴素年代的“吃喝玩乐”
朴素年代有很多独特的记忆。
一、不一样的快乐
灯启新天地
——蓦然回首,灯火阑珊处
在没有电灯的年月,时光是单薄的,如同孤寂走在行旅中的人,穿着单薄,目光焦灼、步履匆匆,忘记了走路还可以观景,可以驻足,可以拐弯、转身和后退。居高眺望,八陡像一个八棱的聚宝盆,寄托着乡人千百年来财富与幸福的梦想。但当梦想照进现实时,乡人才发觉,财富与幸福,远非听童话般简单、直白,也并非得来全不费功夫。幸福,从来不是彼时孩童手中的弹弓,弹丸击中的目标,绽放出幸福的喜悦,但却不是幸福的全部。滚铁环、坐滑车、跳方、荡秋千、掏鸟窝、放飞筝等确实能让人感觉愉悦,但仍不能长久拥有幸福。那时的幸福,是一支钻天篌,飞上天后终要落下;是一枚摔炮仗,在地上炸响了,但总会在热闹之后归寂。在朴素年代,心情愉悦便是最大的幸福。当生活质量提档升级,如同当年的炮仗已经绽放成璀璨烟花,再在思绪中回望时,已是半生之后了。作为六十年代人,我们用年龄连接着一个朴素年代与新时代;我们用精神追求打破了思想中的固步自封,迎来改革开放;我们物质丰富,充盈了柴米油盐,得以衣食无忧。
仰望苍穹,蓝天是云朵的牧场,可分为春夏秋冬四个时节。白云如绵羊,而乌云则如黑山羊、黑毛驴般,性子野了一些。苍穹是星月的街市,太白金星像一个打更人,用梆子敲开一个又一个的黎明,而大熊座、小熊座、天琴座、天鹰座、天鹅座等,则如八陡大集上的固定摊位,会准时、定点出现在集市上。千万年来,天上地上,谁更早出摊在街市上?
天上的集市,共有八十八个星座摊位,而八陡大集上的摊位却远不止八十八个。天上的摊位,出摊与否,均不可占用,律令如天条;偶尔的彗星,急促的流星,像是流动的摊贩。八陡大街上的固定摊位若偶尔出缺,定会有新摊位补上,让大集成为一幅农产品琳琅、买卖声交织的画面。八棱瓷壶、八棱盖杯是集市上惹眼的货品,白如玉的瓷器璀璨夺目,乡人把对八陡的依恋之情,定格在了陶瓷的风物上。其实,每个乡人的脚下,正踩着深浅不一的陶瓷碎片,碎片里藏着时间、空间与乡人的零散记忆,是朴素年代最真实的注脚。
太阳、月亮是昼夜的主光源,星星、闪电等是不确定性光源。阴晦的白天,光线昏暗,屋内感受尤深,仿佛逝去的黑夜又再度归来。朴素年代,也曾希望白天再长些,最好不要有黑夜,这样就不需要灯了。当时,自己认为这是一种可笑的想法。长大后,方知道,原来在地球的南北两极真的有连续的白天和黑夜,名叫极昼和极夜。这样的认知,在乡人中也有共鸣,比如在工厂只白天上班,可叫“长白班”,话语中隐约露出些许自豪。而常年上夜班,譬如在工厂翻砂车间浇铸造型,会说,“哎,长夜班呀!”言语中透出一点失落,听者会说,“夜班也好。白天收拾家还不耽误休息,夜班还有补贴。也找补回来了。”
无月的夜里,四周黑得似漆,黑暗一遍又一遍覆在眼前、脚下,路上静得出奇,“咚咚”的脚步声伴着内心“怦怦”的心跳。此时,我会在心里默默抱怨,月亮又跑到哪里去了?是家中的井中,还是南窑的水塘,还是邻庄的泉眼或红土湾里了?昏暗的天色让时光变慢、脚步变乱、心跳加快,那感觉犹如涉足幽深山涧,心绪茫然,竟分不清此时是何年何月何日。早年的那些时日,本是岁月拼凑而成的片段,而今,已然化作记忆的底色,成为思乡的维度。黑山上的一株松、柏、槐、杨,再高大、再年老、再虬劲,也不会成为村庄的历史。南山脚下的一棵草,一岁一枯荣,不论多少年,也成不了村庄的历史。它们虽然被史记的门槛挡在外面,但却是村庄的一部分。那些被记载忽略、遗忘、漏掉、删除的细节、枝节,并不因此被认定为从来不存在。它们的存在,从来都是在山岩石缝或贫瘠荒凉之处,就如同那些浮云一般,是历史书页之外的真实存在。此时,不由想起山海关城楼上的那副对联: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;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。“海水朝(cháo),朝(zhāo)朝(zhāo)朝(cháo),朝(zhāo)朝(cháo)朝(zhāo)落;浮云长(zhǎng),长(cháng)长(cháng)长(zhǎng),长(cháng)长(zhǎng)长(cháng)消。”意思为:海水潮,天天潮,天天潮起又潮落;浮云涨,常常涨,常常涨起又消散。世间的明明暗暗、起起落落,是声音里的画面,更是画面里的声音。
在没有电灯的岁月里,能够撕裂沉沉黑夜的,唯有闪电。它无需引线,也不肯驻留,骤然扯开夜幕的帷幕,便毅然决然远行而去,头也不回。它渴慕人间锦绣烟火,却清楚自身的使命:是穿针引线划破长夜,是伴着风雨疾驰,是一往无前,义无反顾。过往记载中,也曾有闪电击人的传闻,但大多数案例被简单归为上天显灵、因果报应之列。现在想来,颇觉好笑。特别是雷声总是在闪电的身后,慢半拍登场,比起闪电的一瞬弧光,咆哮的雷声足以骇人,如同黑白二煞,尤其让老弱妇幼害怕,留下心理阴影。天雷,也有劈死人的传闻,同样机械地与因果报应绑定。如果真有被雷电致死的人,并且是好人,天公会不会改过自罚呢?有极个别人遭遇雷雨天不幸殒命,那不是上天的发威和惩罚,而是一种自然现象的偶然。
打破乡村阒静的,是夜里的狗吠。遇有异动,它叫,是示警;并无事端,它也叫,是壮胆,甚至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小得意。只要有一条狗吠叫,四周便会有群狗应声附和,转瞬整个村庄犬吠此起彼伏,很像当今的网红直播。有的孩童被惊醒,怯生生说道:“妈妈,我怕。”惹得大人起身呵斥:“这些不懂事的畜牲,瞎叫唤什么!有事才叫,无事也乱喊。”待到吠声渐渐平息,众人重又沉入梦乡。狗,本由野狼驯化而来。听话守家、护院忠主,便是它的本分,因而不少人家都喜爱养狗。
有个词叫断尾求生,比如壁虎,断了尾巴还会再生。朴素年代的乡村土狗,尾巴都很大,俗话说尾大不掉,影响活力,为此养狗的主人就会给狗截去一段尾巴。首先把狗用绳索拴紧,然后主人带领几个壮汉把狗摁住,用布包住尾巴,再用斧头将尾巴快速截断,疼得狗嗷嗷叫。放开狗之后,狗痛得低声呻吟,眼里流下痛苦的眼泪。狗痛苦得连饭都吃得少,煎熬几天之后,狗尾巴伤口愈合,又生龙活虎地看家护院。旧时曾有一个叫小海的同伴,身材壮实,为人敦厚,但说话有点结巴,他家曾养过一条黄色的巴儿狗,短腿、短尾、短身子,是条母狗,生育几窝幼崽之后,肚皮耷拉到了地上,到老了毛发开始脱落,小海一家仍然呵护着这条狗。有个叫福利的小伙伴,他家养的狗老死后,专门打了一口小棺材,将狗埋在南山的一块向阳坡上。
就连神话中的二郎神,身边亦有犬相伴。他的哮天犬,从来不是一味摇尾乞怜的凡类。在我家附近,曾有一座二郎神庙。为什么会建此庙呢?母亲云华仙子受罚压在桃山之下,二郎神不惧天条,开山救母,担山赶日、采药炼丹救母亲性命,是民间家喻户晓的孝子形象。二郎神的忠孝是:孝亲为本,忠于苍生,不事愚忠。他可以为母亲对抗天庭,却会为世间百姓挺身而出。忠,历来是孝的根基。脱离忠的孝,容易沦为愚昧;舍弃孝的忠,多半流于虚伪。身处这片孝乡故土,忠孝二字,早已深深融入当地人的血脉。
不多时,黎明鸡鸣报晓,不像狗叫那般杂乱喧闹,雄鸡啼鸣一板一眼,字正腔圆,“勾勾~勾”。只是这一夜人们曾被惊醒,尚在贪睡,清晨的啼鸣便不那么讨喜。待到啼叫第三遍,它的叫声竟带上几分慌乱,不复前两遍的从容镇定。
偶尔还能听见山岗之上有人吊嗓子,“啊啊~啊”,声响在山谷间来回回荡。今天想起这事,竟恍惚觉得他后来成为享誉歌坛的著名歌唱家,唱着那首《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》。其实我知道,这个曾经清晨在山岗吊嗓子的人,真的不是他。但此时,我又觉得这片乡土之中包含着他。朴素年代,美好家乡,正是孕育艺术家的沃土。我的手机里传出八十七高龄的歌唱家朱梅玲教授演唱的歌词:“墙角的花落满黄昏的阶沿/采蜜的蜂吻别最后一瓣甜/它对花说再见要等来年/风轻轻吹散了那句诺言。”这样的心灵倾听,是如此契合当下的心境。
夜间,街上常会传来扰人的声响: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刺耳动静、路人高声闲谈、醉汉的呓语胡言;更让人难熬的,是邻里争执、夫妻拌嘴与孩童尖利的啼哭,一夜的恬静就此消散。尤其是港台歌曲流行时期,那些“时髦”青年夜间提着手提录音机(叫“半头砖”),放着邓丽君的歌,穿着喇叭裤,烫着大波浪,三五一群,招摇过街,很是惹眼。在一条夜晚寂静的千年古街上,当年“嘭嚓嚓”的声音早已消散,但是那些当年街上响起的“阿巴拉古,阿古拉古”的《拉兹之歌》,仍留在街上居民的记忆深处。“一条大河波浪宽”“妹妹找哥泪花流”等歌曲,虽是众口传诵,可若是在夜里的大街上传唱,就如同美食败了味,让人感觉如此生硬、别扭、出格。
翌日,受扰的邻人或是上工迟滞,或是上学迟到;就连昨夜闹腾的狗,也会在窝里多趴一阵,不再像往日早早守在门口,向着主人摇尾乞怜。这样的记忆,现在思来想去,变成了四个字:鸡鸣狗吠。
八陡大街宛如一具鲜活的生命体,匍匐着,喘息着,承载世事,倾听烟火,收纳着村落间的鸡零狗碎、家长里短。自清晨第一缕晨光,直至傍晚夕阳垂落,它仿佛一枚万花筒,在不变的街巷空间之中,幻化出万千各异的人间光景。这条如同大动脉的长街,就这样呼应、贯通、守护着千年古村的心跳。
故乡,是一块块长满草木与思念的活动板块,游子则是漂泊的冰川。于远行路上,于睡梦之中,于踏向故土的那一刻,上演着近乡情更怯的牵挂、漂泊、碰撞与融合。八陡村庄上空每天早上、晚上都会听到大雁群飞过的“呱呱呱,哇哇哇,呱哇”的声音,它们或呈现一字长蛇阵、或菱形阵、或正方形阵,训练有素,令人生慕。似乎在叫喊:“快飞呀,快飞呀,排好”
它们南来北归,风雨无阻,刚好是村人用早餐、晚餐的时间,如今想来,此情此景,如在梦中,又如在眼前。如今,思绪恍如当年的大雁般,飞过蓝天,栉风沐雨,留下了一串串的空谷传响。
大雁,古之雅称为鸿。“鸿渐于干,鸿渐于磐,鸿渐于陆,鸿渐于木,鸿渐于陵,鸿渐于逵。”意思为:大雁一步步从水岸边,依次飞到磐石、陆地、树木、山丘,最后飞上大路。此言大雁循序渐进,由低向高,有序迁徙,以此比喻人稳步进取、仕途升迁,是典雅吉语。这是八陡庄每天最激越心扉的光景。当你端着饭碗在天井中咀嚼时,那一声声从天上传来的音律,会让你觉得,粗茶淡饭的朴素岁里,也有着有滋有味的感受。
上中学时,曾学过课文《陈涉世家》,其中有一句经典话语: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。”燕子能剪出春天的细柳,也能守护庄稼;麻雀可在屋檐下安居乐业。当年德国、日本占领山东,麻雀也被战火裹挟,不知流落异乡的麻雀,是否还寻得到归家的路?但搏击长空、翱翔蓝天的唯有大雁。
夜里这些扰人入眠的杂音,绷紧了凝滞的时光,把原本朝气满满的清晨搅得萎靡疲惫、支离破碎,也叫人百无聊赖的心绪骤然震颤。即便如此,日子依旧循着时序流转,周而复始,分秒接续。家中座钟按时发出“当当~当当”的报时声响,提醒家人吃饭、睡觉、起床、下地劳作、上学上坡。家里有一台登州牌的座钟,是劳作几十年无休的“劳模”。给钟上弦是父亲的专长,既不能上得太满,也不能太少,钟表走时才会精准。至今记得父亲每天早上、晚上六点给钟表上弦的情景。钟摆匀速左右摆动着,发出悦耳的“咔咔”声。上弦的铜钥匙如一只小蝴蝶般,插入锁孔为钟弦上劲。钟盘上有两个对称的孔,便是弦孔,一个管走时,一个管报时。每到凌晨十二点和次日早晨五点,它便发出“当当”的提示音。生活纵然纷乱困顿,人们总能于一团乱麻之中解开死结、寻得出路,消解心底积压的焦躁与紧张;一代又一代人不断摸索、找寻、实践、调适生活方式,一点点对抗漫漫长夜带来的沉寂与茫然。这如同座钟的分针和时针,它们看似不动,却匀速游走在表盘之上,定格每一天的生活节奏。
为熬过漆黑长夜,家家户户依靠蜡烛、煤油灯、电石灯、豆油灯、萝卜灯,把沉沉黑夜一点点照亮。蜡烛燃烧时常爆出灯花,烛泪簌簌,好似人暗自垂泪,有时可以燃至将近天明。煤油灯亮度稍高,油烟却重,点燃片刻,空气中便漫开淡淡的烟火气息。打火石带来的火光最为短促,一划便可迸出点点星光,在石块上擦出一瞬火花,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。如果在昏暗中磨刀,也会在磨刀石上迸发出火星,只是光亮微弱、来去短暂。大人们打火引柴、点烟;孩童则在暗夜的石板上划出线条图案,擦出的火花带着淡淡的硝烟气息,石面留下若有若无的浅痕。豆油灯与萝卜灯的灯火格外微弱,灯头比星光还要细小,却比星光更能抵御夜风,模样弱不禁风,惹人怜惜。若是没有灯火,夜晚便格外漫长。正是这一盏盏简陋灯盏,分段照亮漫漫长夜,黑夜才不至于那般漆黑、冷漠、寂寥。屋顶悬挂的电灯,投下浅淡近乎虚化的人影;而电石灯、萝卜灯这类置放桌案的灯火,会把人影浓重放大,如同墨汁在纸面洇开一圈黑影,上演着最原始朴素的幻灯片。暗夜,给了大地以眼睛,这眼睛就要找寻光明,而且眼睛就是那些星星点点、闪闪烁烁、明明晃晃、怯怯懦懦的灯盏。
不少人家门前悬挂灯笼,烛火透过半透明灯纱向外漫射。无风的夜晚,灯笼宛若悬在暗夜之中的小月亮,看得人心头暖意融融。遇上微风拂过,灯焰轻轻摇曳,光影在地面缓缓游走,好似水银淌过门前,仿佛整片天地都在缓缓移步。红灯笼、黄灯笼,在缺电的岁月里,为农家门楣添上色彩与生趣,烘托出门前安稳喜乐的氛围。光影明明灭灭,孩童站在逼仄的院落之中,望着晃动灯影,时而生出嫦娥奔月、龙宫探宝般的奇妙遐想,时而又生出撞见鬼魅的惊惧错觉。八陡大街素来有正月闹春宵的习俗。正月十五前后,五里长街挂满花灯;正月十二起便开始扮玩,正月十五前,村里的大戏台也开锣唱戏。彼时灯如星河,锣鼓喧天,火树银花,街巷里欢声笑语,家家户户喜盈门楣,邻里互道祝福,那是一段令人难忘的岁月。灯,无论何时,都是能量的绽放,是一份包不紧、藏不住的光亮,亦是一腔无处掩藏的情感。当年八陡大街骤然亮起的街灯,照亮街巷,也照亮了一代人朴素岁月里滚烫的欢喜。那样的感觉和体验,真可谓“疑是银河落九天”。街灯初上时,如一个顽皮的孩童般可爱、明亮。临近午夜,街灯又如同一个孤独者,伫立在原地,望向远方,透出迷惘、失落的神态。而在黎明前,它则收敛情绪,克制自我,在天亮前绽放最美、最明艳的自己,如同一个早起的少女,在梳妆台前细细打扮。
我七八岁时,家中西屋闲置,我便独自搬进去住。说是三间房,实际只有两间:内侧一间小屋,外侧一间大屋,面积是里屋的两倍。西屋外间设一门一窗;里屋是一门两窗,朝院子的窗户坐西朝东,南墙另有一扇固定死的窗子。固定窗不能开启,临院的窗扇可以开合,还钉有纱布,夏天开窗能够阻隔蚊虫飞入。
夜里躺在床上,我总看见小窗外有黑影晃动,仿佛有一只手正悄悄伸向窗沿。我吓得彻夜难眠,不敢熄灯。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我把这件事告诉母亲。母亲十分上心,当晚同一时刻过来查看,才看清那是月光、梧桐树叶与晚风交织而成的幻象。开着灯时影子模模糊糊,一旦熄灯,景象便活灵活现。后来母亲用砖块把这扇窗户砌死,对我说:这下不用再害怕了。
可入夜熄灯之后,那道诡谲的人影依旧浮现,模样反倒更加鬼鬼祟祟。如今回想,难道当年真的撞见了什么?也许,关于鬼魅的疑问还会久久盘旋。但有一点,身为游子,心中万万不可携鬼魅远行。纵使它的分量微如鸿毛,也绝不能任其相伴前路。
记得路灯初次点亮的那个夜晚,孩子们在街上高声呼喊:“亲们,快出来呀,街灯比白天还亮。”声声呼喊里,满是过年一般的幸福与喜悦。朴素的岁月,自此镀上一层记忆的金边,沉沉夜色之下的八陡大街,处处回荡着欢声笑语。那个夜晚,被灯火描摹出一道道璀璨金线,把往日沉闷单调的生活,映照出鲜活的色彩。
平心而论,乡村架起电线杆、通上电、装上电灯,让夜间无端的恐惧倏然消散。那些臆想出来的鬼魅,仿佛受过震慑,自惭形秽,躲进偏僻潮湿、阴暗破败的老屋。农闲冬日、夏夜院落、雨天炕头、星光笼罩的山岗,人们三五成群围坐闲谈,鬼故事永远最能攫住人心。听者全都屏住呼吸,仿佛鬼怪就近在咫尺,稍有不慎便会被缠上。有时听鬼故事听得毛骨悚然,夜里不敢独自回家,甚至噩梦里尿床。大家嘴上都说世间本无鬼怪,心底却都惴惴不安,普遍认为鬼神真实存在,只要安分守己、不行恶事,鬼怪便不会找上门。即便有连环画《不怕鬼的故事》,收录宋定伯卖鬼等人战胜鬼怪、捉拿鬼怪、戏耍鬼怪的篇目,可鬼神传说依旧没有从乡人的闲谈里彻底消弭。虚无缥缈的事物,往往最容易令人心生忌惮。黑夜是滋生鬼怪的温床,待到白昼降临,一切鬼魅便销声匿迹。其实光阴才是最大的鬼魅,它偷走美好年华,虚度宝贵岁月。劳作的时辰与沉睡的时辰,到头来价值并无两样。传说之中,通灵者可以沟通鬼神,大力士能够被奉为神明;而更多平淡寻常的日子,都裹挟在一日三餐的烟火之间。细碎的乡间记忆,如同雨滴坠落屋檐、敲打庭院、渗入砖缝,在坑洼土地聚了又散。
昏黄微弱的灯盏,定格了清贫朴素的岁月。清冷单薄的微光,留存下一段若隐若现、若即若离的往事。时至今日,回忆凝结成乡愁的果实,化作人生履历上的字迹,或清晰,或潦草,或模糊,忠实记录着那段纯粹、自在、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电灯抚平了黑夜的疲惫,漫漫长夜便不再难熬。就连洒落人间的月光,也少了往日那般张扬孤傲。太阳主宰白昼,月亮依旧执掌夜幕。走夜路时,有月光相伴,内心便安稳从容。行走在尘土飞扬的村路上,路面的坑洼、积水、碎石,都可以暂且忽略。月光笼罩独行的路人,铺展开一幅淡墨山水长卷:以村路为卷,瓦房、林木、河道、石桥、空地、街巷、家门,次第铺陈。“吱呀”一声推门归家,便是与月光作别,为这幅画卷合上尾页。月影沉落池塘,飞鸟归林栖息,劳作归来的乡人躺进被褥,安然入梦。依稀记得,那时心底最大的期盼,便是夜晚能够如同白昼一般敞亮。
最难熬的当属无月之夜,天上星光黯淡,若是遇上阴天,便伸手不见五指。可再漆黑的路,终究还是要走,那时候人们并不习惯亮灯行路。所谓亮灯,便是打手电筒。那银白色、带着简约线条纹路的手电筒,算得上当时名副其实的家用电器,需要装配两节2#电池。使用日久,灯光便慢慢衰减,灯头变得昏黄,光束微弱得照不清前路,只得更换新电池。每节2号电池售价二角肆分,两节将近半块钱,在朴素的年代,这算不上一笔小数目。因此,除非遇上急事,乡人一般不会使用手电筒照明。
可在心底,回忆恰似一只手电筒,恒久照亮着朴素岁月里那些灰暗与曲折的角落。记得小时候听相声大师的相声,有个醉汉,酒后想借着手电光柱爬到天上,却怎么也爬不上去。我曾经偷偷拿着手电筒,在漆黑的夜色中射向远方,不知那束光,是否还风雨兼程,穿行在诗与远方。我家后院邻居本立,喜欢把对幸福与美好的想象,用手电筒的强光定格在影壁墙上,让那些鸟兽虫鱼、妖魔鬼怪、英雄豪杰都栩栩如生,在记忆中扎下根。知己邻居丁四哥十几年前已驾鹤远去,不知走时是否带上他曾经放幻灯片的手电筒,还有每年闹元宵时,能在下街刹那变出火树银花的手艺。见到了他的儿子,在八陡大街开一家火烧铺,味道好,顾客多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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