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朴素年代的“吃喝玩乐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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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1-9 12:24:25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15 09:39 编辑

朴素年代的“吃喝玩乐”


朴素年代有很多独特的记忆。

一、不一样的快乐

灯的世界

在没有电灯的年月,时光是单薄的。太阳、月亮是昼夜的主光源,星星、闪电等是不确定性光源。阴黑的白天,光线差了很多,特别是在屋里,这样的感觉最强烈,似乎走过的黑夜又返回了。无月的夜里,四周更黑、更静,昏暗的天色让时光变慢、脚步变乱、心跳加快,那感觉犹如涉足幽深山涧,心绪茫然,忘记了此时是何年何月何日。

打破乡村阒静的是夜里的狗吠。有异常,它叫,是示警;无异常,它叫,是壮胆,甚至有点恶作剧般的小得意。因为只要它一声吠叫,周围就会有狗吠呼应,瞬间全村庄都会接续响起狗吠,很像当今的网红直播。有的家里小孩被吓醒,说:“妈妈,我怕。”气得大人起床直骂:“这些不懂事的畜牲,瞎叫唤什么呀!有事叫,无事也叫唤。”待声音平息下来,人们又睡进了香甜觉中。不久,黎明的鸡鸣报晓了,不似狗叫得那样杂乱,此起彼伏,雄鸡的鸣叫如练嗓子般一板一眼、字正腔圆“勾勾~勾”,平时还可以,但在今晨并不讨彩,因为半夜里人们被惊醒过,还在贪睡。偶尔也会听到山岗上有人在吊嗓子“啊啊~啊”,声音在山间穿行回荡。

晚上最让人受不了的是,街上传来的刺耳声,如过马车、行人谈天说地大声喧哗、醉汉的胡言乱语,特别难耐的是,邻里吵架、夫妻拌嘴以及孩子尖厉啼哭声,让一夜的恬静美好消失殆尽。翌日,受到困扰的邻人就会上班起晚、上工延时、上学迟到,就连晚上曾嚣张的狗都会在窝里多趴上一会,不似往日早早候在门口,向主人摇尾乞怜。

夜里,这些略显刺耳、干扰入眠的杂音,把凝滞的时光绷紧,把一个昔日充满旭日阳刚的早晨弄得萎靡不振,疲惫不堪、支离破碎,让人们百无聊赖的心绪骤然震动、颤抖。即便如此,日子依旧顺着时钟的轨迹流转,转完一圈又一圈,走过一天又一天,分秒追逐着分秒。家里的挂钟或座钟会定时发出“当当~当当”的声响,提醒人们吃饭、睡觉、起床、下地劳作(上学、上坡)的作息。再纷乱困顿的生活,总能在一团乱麻里解开死结、寻得出路,消解心底积压的焦躁与紧张;人们不断摸索、找寻、实践、优化生活方式,一点点战胜沉寂与茫然。

为熬过漆黑的长夜,家家户户靠着蜡烛、煤油灯、电石灯、豆油灯、萝卜灯,把沉沉黑夜一点点照亮。打火石是最短的灯光,既能似星星点火,也能闪电般在石头上擦出火花,留下光燃过的弧线。大人们打火点柴、点烟,而小孩们则在暗夜里在地上的石板中画出线条或图案。蜡烛常会爆出灯花,像人暗自垂泪,一直燃到天明。煤油灯亮度稍高,油烟却很重,点上一会儿,空气里就弥漫起淡淡的烟火气。豆油灯和萝卜灯火光微弱,灯头比星光还要细小,却比星光更能抵御风吹,总是一副弱不禁风、惹人怜惜的样子。没有灯火的夜晚格外漫长,正是这一盏盏简陋的灯火,将长夜分段照亮,黑夜才不至于那般漆黑、冷漠、寂寥。电灯悬在屋顶,投下浅淡到近乎无形的人影;而电石灯、萝卜灯这类摆在桌上的灯盏,会把人影浓重地放大,墨迹一般在纸面洇开一圈黑影,演绎出最单调最原始的幻灯片。。

不少人家门前挂着灯笼,烛火透过半透明的灯纱向外照射。无风的夜晚,灯笼就像悬在暗夜里的小月亮,看得人心头暖洋洋的。遇上微风,灯焰轻轻摇曳,光影在地面缓缓移动,如水银淌过门前,仿佛整片天地都在缓步游走。红灯笼、黄灯笼,在缺电的岁月里,给农家门楣添上了色彩与生气,让门前多了安稳喜乐的氛围。光影交错变幻,孩童站在逼仄的院落里,望着晃动的灯影,常常生出嫦娥奔月、龙宫探宝的幸福感,偶尔也会有撞见鬼魅的惊惧错觉。

我七八岁那年,家里西屋闲置,我独自住进了这几间房。说是三间,实际只有两间:里侧一间小屋,外侧一间大屋,面积是里屋的两倍。西屋外间有一门一窗;里屋则是一门两窗,朝向院子的窗户坐西朝东,南墙还有一扇固定死的窗子。固定窗不能开启,临院的窗扇可以开合,还钉了纱布,夏天开窗能阻挡蚊虫飞进来。夜里躺在床上,我总看见小窗外有黑影晃动,仿佛有一只手正悄悄伸向窗沿。我吓得彻夜难眠,不敢熄灯。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我把这件事告诉母亲。母亲十分上心,当晚同一时刻过来查看,才看清是月光、梧桐树影与晚风交织出的幻象。开着灯时影子模模糊糊,一关灯,画面就变得活灵活现。之后母亲用砖块把这扇窗户砌死,对我说:这下不用再害怕了。可入夜熄灯之后,那道诡谲的人影再次出现,模样比之前更加鬼鬼祟祟。现在回想,这算不算曾遇见过鬼?

平心而论,自从乡村架上杆顺上线通了电、装上电灯,这些无端的恐惧便倏然消散。那些臆想出来的鬼魅,仿佛批斗过,自惭形秽地躲进了偏僻潮湿、阴暗破败的老屋。农闲冬日、夏夜院落、雨天炕头、星光笼罩的山岗,人们三五成群闲谈趣事,但鬼故事仍最抓紧人心。听者全都屏住呼吸,仿佛鬼怪就近在咫尺,稍有不慎就会被缠上。有时鬼故事听得人毛骨悚然,夜里不敢独自回家,甚至在噩梦里尿床。大家嘴上都说世间本无鬼怪,可心里全都惴惴不安:都觉得鬼神真实存在,只要安分守己、不做恶事,鬼怪就不会找上门。即便有连环画《不怕鬼的故事》,收录了宋定伯卖鬼等人战胜鬼怪、捉拿鬼怪、戏耍鬼怪的篇目,可鬼怪的传说始终没能在乡人的闲谈里彻底断绝。虚无缥缈的事物,往往更让人满心忌惮。黑夜是滋生鬼怪的温床,等到白昼来临,所有鬼魅便销声匿迹。其实光阴才是最大的鬼魅,偷走美好的年华,又虚度宝贵的岁月。劳作的时辰与沉睡的时辰,到头来价值并无两样。传说里,通灵者可以沟通鬼神,大力士能够被奉为神明;而无数平淡寻常的日子,裹挟在三餐烟火之间。细碎的乡间记忆,如同雨滴坠落在屋檐、砸在庭院、渗进砖缝,在坑洼的土地上聚了又散。

昏黄微弱的灯盏,定格了清贫朴素的岁月。清冷单薄的微光,留存下一段若隐若现、若即若离的往事。时至今日,回忆凝结成乡愁的果实,化作人生履历上的字迹,或清晰,或潦草,或模糊,忠实记录着那段纯粹、自在、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
电灯抚平了黑夜的疲惫,漫漫长夜不再难熬。就连月光洒落人间,也少了往日的张扬孤傲。太阳主宰白昼,月亮依旧执掌夜幕。走夜路时,有月光相伴,内心便能安稳从容。行走在尘土飞扬的村路上,路面的坑洼、积水、碎石都可以暂时忽略。月光笼罩独行的路人,铺成一幅淡墨山水画卷:村路为长卷,瓦房、林木、河道、石桥、空地、街巷、家门依次铺展开来。“吱呀”一声推门归家,如同与月光道别,为这幅画卷合上尾页。月影沉落池塘,飞鸟归林栖息,务农乡人回到家中,卧在被褥里安然入梦。依稀记得,那时心底最大的期盼,就是夜晚能像白天一样敞亮。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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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1-11 06:41:32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15 10:04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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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灯下的乡村

二十世纪七十年代,多年对路灯的期盼终于美梦成真。我家门口竖起高高的水泥电线杆,杆高约15米,狭小的门庭一下子变得开阔。脚穿铁鞋的电工架起高压电线,又在水泥杆下端装上路灯。晚上亮灯了,如过节般令人喜悦。灯光铺满整条街道,为黑夜开辟出一方崭新天地。街巷不再漆黑死寂,人间烟火渐渐聚拢、热闹起来。柴米油盐、粗茶淡饭的清贫日子里,终于多了一束看得见希望的光。大家都盼望借着这束光奔赴好日子,只是没人说得清幸福还有多远,只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靠近,或许走到街道尽头就能看见它们身影。幸福对所有人都充满诱惑力。一盏灯照亮半条街巷,灯光落在平整的青石板上,一遍遍试图填平石缝,给东高西低的路面镀上一层光亮。路灯亮起时,街巷亮如白昼,恍如换了人间。唯一的缺憾是,路灯点亮几小时就会自动熄灭片刻,休息过后才会重新亮起,就像人劳累过后需要歇口气、歇歇脚。即便如此,这条绵延千年的八陡大街,终于有了日光与月光之外的灯火。

灯火拉长了白昼的长度,压减了黑暗的宽度,提升了生活的亮度,让清贫日子多了许多乐趣,一点一滴,将幸福滋味融进乡亲们的心底、展现在眼前、咀嚼在口中。温饱之外,人们只盼天时和顺、土地丰收,日日安稳度日。幸福本是模糊笼统的感受,心情舒畅,幸福就随之而来。幸福如同光线,先照亮眼前,再缓缓向前延伸。没人说得清幸福距离自己有多远,最终又会是什么模样。有人觉得,仓廪充实、水缸常满,顿顿有酒肉、日日吃白面馒头,常年有新衣新鞋穿,家家有大房子居住,出门就是商场、公园、广场、学校、医院,这就是幸福,或是幸福的组成部分。追求幸福,是乡村里、老街坊家家户户不约而同的目标。

晚饭过后,大人们、孩子们都抵挡不住路灯的吸引,聚在灯下闲谈纳凉,这是乡村夏日最普遍的消遣。人们摇着蒲扇,穿着短衫短裤,坐在小板凳或是街边石阶上。邻里兴致勃勃地唠着家长里短、琐碎小事,绘声绘色讲述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西游记》《杨家将》《说岳全传》《七侠五义》里的英雄故事,仿佛这些豪杰就生活在近旁。那时候,曹操还没有“平反”,“奸雄”是他固定的标签,这个词也常常用来贬损他人;诸葛亮始终被奉为神人,是智慧与忠义的化身。大家也常探讨刘备与孙权谁更匹乱曹操、诸葛亮与周瑜谁更能抗衡司马懿的计谋。

热闹的路灯,总爱聚拢人间烟火。成群飞蛾从四面八方涌来,围着灯火盘旋飞舞;街坊家豢养的狗也凑过来玩耍,壮实的黑狗高高翘着尾巴,追着孩童嬉闹;瘦小的黄狗生性怯懦,耷拉着尾巴,远远站在人群外围,一有动静就准备躲开。狗比猫更愿意亲近人,偶尔会有只花猫悄悄靠近,像古籍里的密探,表面不动声色,内心犹豫不决。没人知晓它的来历,不似家猫,大概是只流浪猫,贪恋这份相聚的暖意,眼巴巴地看着、听着、想着。灯光撑起一片低空广场,飞蛾盘旋起舞,好似如今的无人机编队,又像热闹的广场舞。它们天生就会扭秧歌、跳灯舞,只是没有人来评定高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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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1-13 18:41:50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15 10:32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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聚乐的街坊

当年乡村可供消遣的场地很少,除了街中段那座饱经风霜的大广场,就只有学校操场和生产队的打谷场。不像现在,广场遍布城乡:街心公园离家不远供人静坐休憩,商业广场吃喝玩乐一应俱全,儿童公园、人民公园、青年公园、火炬公园……去处数不胜数,总能找到一处排解烦闷、安放心绪、陶冶情操的地方。

在朴素年代,准确来说是2002年乡村统一规划之前,村子中心广场上的戏台历经岁月风雨。这广场与戏台坐落在北河口,作为村里人,由生一种自豪感,因为这里是全庄的经济、文化中心。长条大青石垒砌的四方高台之上,建有三间宽敞的屋舍,东西两侧都有石阶可以登台,戏台地面平整,站在上面视野旷达。戏台北侧是两扇朱红大门,演员、布景、道具都能从屋内搬上台面。宽大的戏台既能上演京剧、五音戏、吕剧以及现代剧目,古装戏有《苏三起解》《王小赶脚》《李二嫂改嫁》《空城计》《打渔杀家》等,现代戏包括《智取威虎山》《红灯记》《龙江颂》《沙家浜》,千百年来,保守估计也得上演数百台大戏,不同的内容、主角和唱功,平凡的观众和热闹氛围,那些曾经交织着掌声、笑声、喝彩声,似乎还在这里情景再现,久久不散。这里还能召开万人大会,宽阔的广场足以容纳成千上万人集会。后来戏台成为露天电影放映点,在戏台的东西两侧打上木柱子,横连成桥形悬挂边黑内白的矾布荧幕,每月都会有电影在这里放映,先是黑白影片,后来有了彩色影片。先后播放过《列宁在1918》《保卫察里津》《桥》《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》《卖花姑娘》《侦察兵》《渡江侦察记》《南征北战》《兵临城下》《羊城暗哨》《秘密图纸》《少林寺》《神秘的大佛》等影片。正式放映影片前,先播放十分钟左右的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的新闻纪录片,而故事片则主要是长春、北京、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,后来又增加了新的电影制片厂。(长大后,我曾怀着崇敬的心情参观北影和长影。)没有人能完整说出这座戏台始建于何年何月、由何人修建,说不清演过多少台戏、放过多少场电影、举办过多少次集会,承办过多少回节庆表演,又聚拢过多少场乡村集市。如今戏台已经被拆除,朴素年代的烟火气寂然消散。林立的楼房,占据了整座村庄的文化根脉,淡化了几代人的美好回忆,游子的乡愁仍然对这一切不离不弃。

后来老式路灯换成了节能灯,这也是时代迈入新阶段的缩影。在人们不曾留意的朝夕之间,社会始终在向前发展,如当年写的作文: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谁也无法阻挡。无论风和日丽、月色朦胧,还是乌云压顶、狂风暴雨、电闪雷鸣,历史车轮从不曾停下脚步。就像街边路灯,再也不会中途熄灭、间歇停运。早些年,它还会一连几晚断电停工,让夜里行路、乘凉的人无可奈何,大家也只能默默忍受。如今路灯彻夜通明,人们早已习以为常,不再抱怨,也不再心生赞叹。好比荒地里开出一朵鲜花,人人倍加珍惜;等到遍地繁花盛放,反倒无人驻足观赏。纵然如今城乡灯火通明,建成一座座不夜城,也再也找不回当年初见电灯时的惊喜。每一盏路灯都孤零零立在街边,仿佛满怀委屈,从朴素年代矗立至今,劳苦功高,心生落寞也在所难免。

再往后,灯光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,不只照亮路面,还洒向路边花草树木,如水泽一般温柔笼罩万物。虚幻绚烂、变幻多姿,兼具现代感与复古风的灯光,把城市装点得五彩斑斓。借着霓虹追逐月色,依靠激光摘取星辰,在灯海之中肆意畅想,这是新时代独有的浪漫神话。《三体》《流浪地球》这类科幻作品里的奇景,是古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。古人也曾写下《山海经》《搜神记》《拾遗记》,虚实交错,奇谈不绝。如今的路灯流光溢彩,细碎的光线顺着门缝钻进各家店铺,悄悄窥探屋内光景,真称得上“做贼而不自知”。行骗的手段也随之迭代升级,不法分子不再破门行窃,电信诈骗悄然兴起,在人毫无防备之时盗走钱财,堪称踏雪无痕的妙手神偷。往日市井里的扒手渐渐失去生存空间,这门古老的行当,也迎来优胜劣汰。

现如今新式路灯大多是太阳能无线款,灯杆笔直挺拔,一如当年乡亲下地劳作时挺直的腰板,依旧保留着灯罩的传统样式。每盏节能灯上方都装有一块蓝色太阳能板,时时把日光转化为电能,衔接起旧时光与新时代,融合传统农耕生活与现代发展理念。路灯下的道路也几经翻新,从土路、砂石路、青石板路、红砖路,一步步变成水泥路、柏油路。这条饱经沧桑的千年老街,短短几十年里旧貌换新颜,重焕生机,一派返老还童、意气风发的景象。路灯光填平路面坑洼,校正歪斜的路基,拂去岁月尘埃,抹去行人足迹,像清风冷月一般,来去无声,从不索取回报。

我格外怀念当年路灯下的飞虫,蝼蛄以及各类小虫,这些奔赴灯火的不速之客。它们把灯火奉为君王,成群结伴围拢过来。在光影构筑的小小天地里,小虫自在嬉闹,全然不怕生人。这般光景如今早已不复存在,仿佛它们从未在灯下飞舞,从未构筑起一夜的空中王国。我一直对扑灯蛾印象很深,它们身形细长,通体灰黄,总爱在灯火下盘旋。若是落在煤油灯、电石灯、豆油灯旁,极易葬身火海;就算在电灯底下,灼热的灯光也会灼伤躯体,可它们依旧前赴后继、乐此不疲。世人都赞叹凤凰浴火重生,却很少怜惜奋不顾身的飞蛾。为追逐光明,它们甘愿以身赴火。这份执着唤起人们的恻隐之心,于是便有了“扫地恐伤蝼蚁命,爱惜飞蛾纱罩灯”的慈悲情怀。乡间百姓提起唐僧,总会想起他带着三名徒弟、骑着白龙马西行取经。唐僧有时善恶难辨,却坚守本心,最典型的桥段便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。白骨精处心积虑想要吃掉唐僧以求长生,唐僧依旧心怀慈悲,数次身陷险境,游走在生死边缘。乡亲们敬佩唐僧的善心,却又感慨他太过迂腐。当年还有领袖与郭沫若以诗词唱和,讨论评价这段故事。这件事在当年家喻户晓、妇孺皆知。在朴素年代,西游取经、水浒好汉、三国谋臣武将、金陵十二钗这些故事,经过一代代口头转述,听起来就像刚刚发生的往事,讲述者绘声绘色,聆听者津津有味。


临街的禽畜

向东,离我家百十步的邻居,临街有一间猪圈,每年养两头白毛猪,年底出栏,每头都有二百斤上下。养猪还能积肥,猪圈临街开一小窗,平日用青砖堵上,等肥猪出栏,便开窗,由壮劳力把黝黑浓稠的猪粪铲出。粪味弥漫街头,人们大多掩鼻绕行,却也体谅。如今想来也觉奇妙,猪圈臭了那些年,邻里都默默忍受,从不多言——谁都明白,养猪不易,一年辛劳,就盼着年底这笔不算微薄的收入。诸事完毕,猪粪归队作肥,肥猪送进屠宰场,端成桌上佳肴。空猪圈焕然一新:添上新饲料、新垫土、新铺草,买进新猪崽,连快散架的木栅栏也修葺妥当。更重要的是,异味渐渐消散,小猪的叫声清脆如童音,不再是老猪那般沉闷的哼唧。

过去养猪,大多是为贴补生计;如今,临街已经很少见到猪圈。想再轻易看见猪牛羊驴,已不那么容易,往往要走到郊外才行。朴素年代里,鸡鸭狗猫猪都活得自在,想吃就吃,想睡就睡,饿了便发出各自的叫声,呼唤主人添食安抚,简单又直白。它们也有顽皮的时候,吃饱了会故意将鸡食盆打翻,还啃食向日葵与菜苗的嫩芽。人们只好重新补种,再上坡割来酸枣棘针,筑起半米高的篱笆,拦住鸡鸭闯入。

在临街的北边,国营旅店(原来叫郑公庙)的里面,有一片空场地,搭建一个临时棚子,是那种半边背的草房子。房前很空旷,有几棵栓马桩,马桩被磨得油光发亮。你也许猜对了,这是一个马掌棚,逢集才开张,平时也没什生意。在集市上,这里聚集了不少赶集的乡人,主角是马车及马匹。马栓在木桩上,并不紧张,吃着草料,摇着尾巴,口里还喷着“噗嗤”的气息。因为这是给它们换新鞋的地方。马(包括骡子、驴)每天都拉车劳作,马掌是护脚的鞋,但一段时间后,马掌就会磨损甚至脱落,固定马掌的钉子就会扎进马脚里,马脚就会感觉疼,劳作效率会直线下降,马车掌柜就要牵着马或赶着马车来换马掌。印象中,换马掌时,本村穆姓匠人将马牵进一个累似今天双杠的固定架子里栓牢,让围观人退后离远,然后从棚里拿出一个三脚圆凳子,在马掌柜的在场配合下,将四只马蹄依次抬起,放在凳子上,先将损伤的马蹄掌面一刀一片剔下,然后用切刀将马掌面切平。切削损害的部分,在切割中是有危险的,马会疼痛抬腿尥蹄子,这有可能伤人。这时马车掌柜会用特定语言抚慰并轻抚马头,以利匠人快速换完马掌。废弃的马掌成为孩童的玩物,而那些切削下来的马掌上的薄片,白而半透明状,是养花的好肥料。后来,马车逐渐少了,马掌棚也关门歇业了。类似这样的老手艺,还有打锡壶、制作猪胰子、画像、说书、小货摊、汽水摊、修雨伞等,如今都已经无处寻觅了。

在学校(教堂)东面,有一条胡同,住着一些庭院不大、房屋陈旧的人家。一些闲置无人的落梁屋,生产队就利用起来,做了驴棚。在驴棚再上方,是大队三队的贮粮仓库,而驴棚是大队四队的,有一个徐姓饲养员,每天早上起着三头驴上坡,临天黑前再将驴赶将回棚。虽然驴棚充斥着尿骚味,但孩童们还是愿意看黑驴回棚的过程。有时,会看到驴在棚前空地上打滚的情形,站在棚口的驴,会突然趴倒,在空地上翻滚,身子斜躺在土地上,左右的翻滚,驴蹄会跩起一些尘地。此时,饲养员木然看着驴打滚解乏,大约一二分钟,听他一声吆喝:“差不多了,该起来回棚了。”你还别说,打滚的驴蛮听话,停下了打滚,缓慢地站起来,然后摇曳着尾巴,慢悠悠地走进棚中。孩童初见驴打滚会惊恐其行,但看得次数多了,也便习以为常,只是驴打滚并不是天天上演,驴的“昂昂”叫声对孩童们也是一种吸引力。驴喜欢吃甘草,特别是秋天新收获的甘草,饲养员用锄刀切碎后,放入半米高的驴食档,毛驴便欢快地咀嚼起来,甘草的清香盖住了驴棚的异味。当年饲养员人很瘦,也不高,细眉细眼,长相很着急,说话阴声阴气,但是能让驴很听话。

隐蔽的铁匠铺


这条五里长的千年古街横贯东西,历经风雨,从古代走到今天,真可谓日拱一卒、功不唐捐、玉汝于成,终换来烟火兴盛、百业兴旺。离猪圈不远,胡同深处藏着一间作坊——打铁红炉房。从书店与肉铺之间的窄巷进去,走几步,眼前豁然开朗,别有洞天。这里距二郎神庙近在咫尺,只因六十年代初庙宇被拆除,乡人心中仍觉得神灵栖于此地,踏入此处便生出几分莫名的神秘感,因此无人居住。久而久之,这里就成了铁匠落脚的好去处。既临街,又僻静隐蔽,最适合当作作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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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1-17 11:44:33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15 10:34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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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日里,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不绝于耳。作坊里工具林立:台钳、钢板剪、铁砧、铁皮桌、电焊机、废钢轨、铁圆规、游标卡尺、大三角尺…最惹眼的,是那一炉终日不熄的红火,焦炭烧得熊熊作响,风箱一拉,火势愈发猛烈。烧红的铁器被长钳夹出,开始锻造,真正体会“百炼钢化为绕指柔”。与制陶瓷不同,铁器先入炉烧红锻打,成型之后再冷却;陶瓷则先制坯晾干,再入窑烧制,一次定型。铁器讲究趁热打铁,一旦冷却便变得坚硬,再费力气也难以塑形。石匠定做的锤头、钢钎、撬棍,即便铁料烧软,也要耗费大力气锻打,尺寸、硬度、形制,全凭多年师承与实操经验,自有一套严谨章法。单说一把手工镰刀,要经过选材、烧料、剪材、锻打、夹钢、成型、淬火、开刃、涂色、抹油诸多工序,并且要在短时间内一气呵成,半点马虎不得。

有时我也会思索:岁月真如生铁,日复一日反复锻打,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?是扁、是圆、是方、是长?岁月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:锈掉的铁器无力回天,只能任其锈蚀;牲畜留不住,只能任其来去自在;大山搬不走,任由山间小径蜿蜒;大河抽不干,任凭江水奔流不息。世人常说来日方长,可岁月真的能被锻造成方形或是长条形吗?

打铁的是丁姓老夫妻,夫妻恩爱和睦,夫唱妇随,几十年守着一炉红火。常年打铁,二老身板挺直,走路却略带僵硬,动作有几分机械,仿佛每一步都在锻打流年,把日子过得刚柔并济、踏实安稳。妇人系着皮围裙,用火钳从烈焰中夹出烧红的铁料,稳稳放在铁砧上;男人手执铁锤,一锤接一锤落下,节奏均匀,力道沉稳,千锤百炼,让坚硬的铁器乖乖服帖,化作钎子、凿子、撬棍等各类器具。他们早餐在家食用,午餐就在作坊凑合,吃饭便是一天里难得的歇息。整日被炉火烘烤,二人脸庞总是通红,平日里话语不多,只有“放平”“钳紧”几句简短叮嘱,更多的是长年相伴形成的默契。这份营生令人敬佩,却不是普通人能胜任,正应了那句老话:打铁还需自身硬。有人感慨,纵有一身打铁本事,一辈子又能打出几根铁钉?这句话我深有同感。二老每日高强度劳作,内心却平和安稳,无忧无虑。

我和二老十分熟络,曾在作坊里加工过烟筒、水桶。这类活计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,也要经过放样、剪板、制扣、合成、箍环、弯提、包边,整套工序环环相扣。亲眼看过全过程,才真切体会到铁匠的辛苦与匠心。如今回想,打铁和写文章道理相通:都贵在坚持,需要反复构思,历经千锤百炼,细细打磨修饰。打铁与作文,都是实打实容不得虚浮的事情,糊弄不得,偷懒不得,真正做到工不苦窳(音玉,意为粗糙、粗劣)。铁匠的儿子在十里之外的工厂上班。每天二老做好晚饭等候儿子归家。如果儿子晚回家十五分钟,他们就去聚龙桥等候;如果晚半小时,他们已经迎到八陡大街西头的村口;倘若迟到一个小时,他们或许已经沿着公路步行赶往工厂寻人。这让我想起鲁迅的《答客诮》:无情未必真豪杰,怜子如何不丈夫。知否兴风狂啸者,回眸时看小於菟。养育之恩与骨肉孝亲,是乡间最动人心扉的诗篇。八陡这座古村,流传下来的孝道故事,比五里长的老街还要绵长、感人,源远流长。

时日奄忽,凛冽的冬天悄然远去,温润的春天款款而来。季节落笔总是厚薄不均、详略有别。仿佛冬天的笔墨还未干透,春天就像孩童一般蹦蹦跳跳赶来,稚嫩的脸颊晕开一抹淡淡的胭脂红。那时候老街人勤快,春日总是来得格外早,冬日却迟迟不肯退去。一把镰刀,能收割晨露,捆住一个个平凡日子;一柄铁锤,能锻铸晚霞,打出一屋烟火笑语;一灶红炉,相伴四季,描摹市井的喧嚣欢歌;一口水缸,收纳日精月华,滋养平淡生活里的安宁与欢喜。一辈子守住本分,顺应节气,活出顶天立地的骨气。回望岁月深处,一腔深情如深潭,如古井,如清泉,如醇酒,如梦似幻,如泣如诉。此刻,万千思绪如同琴弦,在心底弹唱起童年的俚语歌谣。你听,欢快的笑声飞越山冈、跨过长河,在那座古戏台上来回盘旋、随风律动,直冲云霄,声如天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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欢腾的聚龙桥

朴素年代的快乐随处可见可寻。出门沿街向西约一百米,走下曲家崖头,过了教堂胡同口,便来到一座三孔桥。桥中孔是河道,清清的河水像活泼顽皮的孩子,日夜流淌、嬉闹不停。桥身西孔供车马通行,马车、手推车、自行车、地排车、拖拉机往来无碍;只因桥洞设计狭小,卡车驶过便十分局促,甚至容易被卡住。桥身东孔紧邻河岸,上面长满浓密的野草:有带着淡淡药香、如同熬药老翁一般的蒿草;还有头大茎细的“哈巴狗草”,迎风摇摆、点头哈腰,也因此得名;再就是叶片暗沉、长势敦实的苍耳,果实成熟后浑身带刺,常被我们摘来当作“弹药”。只要扔中伙伴,这种两头尖、中间鼓的椭圆形苍耳就会牢牢粘在衣服上,成为清清楚楚的“中弹”标记。苍耳籽成熟后可以食用,我曾经尝过,口感很像葵花籽,带着清润的香气。还记得还有一种比苍耳更难缠的野草,名叫“鬼蒺藜针”,大小和大头针相仿,野生在坡地之上,开黄色小花,绿叶红秆。花谢之后慢慢长出针状种子,成熟后四散张开。行人从草丛走过,咖啡色的长条籽实会紧紧粘在衣物上,人却毫无察觉,直到走出草丛回到家中,才发现满身草籽,只能一根根摘除。想来,这也是野生植物的生存本领,依靠粘附人畜衣物传播种子。

偶尔还能见到高大的蓖麻,这味药材自汉代便入药,也是古时制作麻沸散的原料。它叶片宽大奇特,茎秆粗壮,开出喇叭形白花,带刺的果实成熟后有婴儿拳头大小。蓖麻含有毒性,很少有人去触碰,模样凛然,如同身怀绝技、不容冒犯的习武之人。春天,不知是谁散落的桃核、杏核,仿佛是从王母蟠桃会上遗落下来,掉落在桥下河岸。肥沃的泥土让果核顺利萌发,历经风霜雨雪,种子顶破硬壳,先长出两片对称的厚子叶,之后茎叶悄无声息地向上抽长。桃苗叶片细长,边缘带有细密锯齿;杏苗叶片呈椭圆形,叶缘光滑。我和小伙伴总会小心翼翼采挖幼苗,移栽到家中花盆,可幼苗从来没能成活。我们起初以为是天气干旱炎热,就算趁着阴雨天带土移栽,依旧无一存活,只因草木原生习性太强。这不由得让我心生感慨:一个人无论走多远,故乡永远只有一处。乡音最难更改,就算两鬓斑白,口音里依旧藏着故乡清爽的风、甘甜的水、高耸的山、幽深的草木,还有一幕幕历历在目、久久无法释怀的往事。

整座桥由大红长砖砌筑而成,远远望去,仿佛现代人披上一件老旧古朴的长袍。不难想象当初工匠设计修建的初衷,是把石桥塑造成一名威武武士。桥上护栏,由一块块一米多长、半米宽、近一尺厚的青石条垒砌而成,整体外形酷似一把巨大的游标卡尺,日复一日丈量日月流转、光阴更迭,默默统计着河水昼夜不息的流量。护栏上每一块青石,长年累月形成厚实包浆,表面粗糙,好似饱经风霜的人脸,仿佛石头也有皮肤,能够微弱呼吸。石面密密麻麻的小坑如同人的毛孔,石块依旧在喘息、在坚守、在默默负重,把悠悠岁月拓印下来,封存着沧海桑田的变迁密码,留存一代代乡人走过的足迹。白天烈日暴晒,青石滚烫,坐上去微微灼痛,却又格外舒服;久坐之后热气散尽,凉意慢慢漫上来。等到夜深,青石彻底冰凉,像是催促乘凉的路人赶紧回家。这时家家户户大多还没上门闩,若是回去太晚,就只能轻轻叩门,亲身感受贾岛诗句里“推敲”的意境。在乡愁里,石桥是十分重要的寄托,它既见证宏大岁月,也容纳市井日常;既有远走他乡时驻足回望的身影,也有踏过桥面时内心的安稳与从容。

石桥是大人孩童首选的乘凉之地。坐在桥面石条上,清风徐徐,如同有人轻摇蒲扇,耳边伴着潺潺流水声。偶尔会有小飞虫落在脸上不肯离开,只能抬手轻轻拂去。想来这些小虫,都是白天侥幸躲开蜻蜓围剿的幸存者。调皮顽劣,是弱小生灵的天性,也是不肯示弱的本能。和护栏粗糙的青石不同,桥面石板被行人踩踏打磨得光亮如镜,顺滑如同绸缎。石缝间粗壮的白色纹路纵横交错,细密纹路宛如毛细血管,部分石纹中还镶嵌着蚕蛹模样的古生物残骸。年少时我满心疑惑,不知是古人把剪纸嵌进石头,还是筑桥时挤压进去的。后来听长辈讲解,才知道这是上亿年的古生物化石,源头可以追溯到寒武纪、白垩纪等远古时期,让人不由得畅想恐龙横行的蛮荒年代。家乡附近的沂源燕崖,曾大量出土三叶虫化石。当地人把石材加工成花瓶、砚台等工艺品,甚至远销海外日韩。孩童们常在光滑的桥面上追逐嬉戏,如同滑冰一般,乐趣无穷,我也曾是其中一员。那时懵懂无知,只知自在玩耍,现在回想起来,一次次滑行,好似穿越时光,刹那间,三叶虫、恐龙这些远古生灵,仿佛和我们欢聚一堂。山东诸城还发掘出完整的恐龙骨架化石,并建有专业博物馆。化石是早于甲骨文的天然文字与生命密码,只用天道轮回、沧海桑田来形容,远远不足以道出其中深意。

桥上玩耍的花样数不胜数:互相追逐、骑人“骑马打仗”、跳方格、滚铁环……最好玩的当属用嘴接豆子。把炒熟的黄豆高高抛起,仰起头张嘴接住,嚼在嘴里满口焦香。大人们总会在一旁叮嘱:“小心,别卡在喉咙里。”孩子们嘴上应声,转眼依旧玩得不亦乐乎。有人反复练习摸索技巧,有人比拼谁抛得更高、接得更准,欢声笑语铺满整座桥面。夕阳西下,孩子们还有一项拿手游戏——捉苍蝇。苍蝇停在石阶、护栏上,人屏住呼吸,手掌在一尺开外缓缓靠近,临近后猛地向下一扣,便能把苍蝇攥在掌心。攥紧片刻,等到苍蝇不再挣扎,再慢慢松开手活捉。要么把苍蝇装进小玻璃瓶,要么扯掉它的翅膀,看着虫子在石面上胡乱打转翻滚。在我们眼里,这就是一身小小的武艺。当年学校号召消灭“四害”,苍蝇位列其中,每名学生都要上报除害数量。除此之外,砸石子、挑石灰、耕种试验田等勤工俭学活动,也是常态。正值武侠小说风行的年月,我们把捉苍蝇的本事当成私下苦练的独门功夫,为平淡的童年添了几分天真的侠气。快乐,发自本心就足够。从这一点来说,快乐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只是人发自内心的情绪流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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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文姜的娘家

桥在岁月的斗转星移中傲然挺立,它不仅如一把巨型游标卡尺,丈量着天地人文、车水马龙的细微变迁,更成为一座跨越古今的地理坐标。横轴是奔流不息、不舍昼夜的时光长河,纵轴是容纳电闪雷鸣、风霜雨雪、朝霞夕阳的辽阔天地;它又如一台无声的留声机,默默收藏着这片土地上历朝历代人事过往。

譬如本地孝妇颜文姜,以一介平凡女子,凭至善至纯的孝德立身,在一代代人心目中渐渐被奉为神明,成为这片地域独有的精神印记,化作忠孝仁义的力量根脉。这样的事例比比皆是。三国关羽,汉封侯、宋封王、清封大帝,儒称圣、释称佛、道称天尊,便是最好的例证。当年的关圣原本只是卖枣小贩,如今早已走进殿堂,被尊为武财神,华夏大地庙宇遍布、香火绵延,成为百姓心中虔诚信奉的护佑之神。经商者敬他,守的是诚信仁义、取之有道;求学者拜他,祈的是潜心苦读、金榜题名;习武之人效仿他,仰慕的是桃园结义、匡扶正义。我曾到访聊城山陕会馆,馆内正殿塑有关圣金身,周仓、关平侍立两旁。正殿对面建有大戏台,专门延请戏班为关公唱戏,前后演出多达上百场。斥资66万两白银修建会馆的山陕商人,端坐于正殿东西两侧听戏,神态十分虔诚,令人心生感慨。如今,祭祀范围早已不止博山颜文姜祠到八陡庄里,还覆盖博山全境,以及淄川、周村、莱芜、沂源等诸多区域。每年阴历五月二十六日开始筹备,当月最后一天,各村抬轿将颜奶奶(顺德夫人)接回娘家小住。一个月后,也就是六月底,再举行隆重仪式送神像返程。以八陡阁子前村这支嫡系宗亲为首的娘家人,全村护送神像,二十余里沿途家家户户摆设香案。锣鼓、旱船、秧歌、花篮等民俗队伍沿街展演,上万民众沿路跪拜,伸手触摸神轿祈福。村里熬煮绿豆面祺汤,免费供给香客消暑,这是博山全年规模最大的民俗活动。除此之外,每年七月初三是颜奶奶寿诞庙会,四月二十六日还有固定庙会。现如今,颜文姜祭祀已经从纯民间活动转变为有官方参与的文化盛事。当地党政机关、厂矿商户共同参与,公检法维持秩序,电视、报纸、微信短视频等各类媒体全方位宣传,让颜文姜祭祀成为孝妇河上游规模最大、参与人数最多、内容最丰富、场面最动人的非物质文化传承活动。史料记载,蒙阴同样建有颜文姜祠,当地传说与博山、莱芜一带的版本高度吻合。还记得上小学时,一天凌晨五点,街上忽然人声鼎沸,原来是村民抬轿接颜奶奶回娘家。说来也巧,我家水缸一夜之间水底翻涌,缸底污垢全都浮上水面。邻居王三娘、陈大娘、王四嫂见此情景,都虔诚地念叨:颜奶奶显灵了。

教堂与学校

记忆本就不受时空限制,超脱凡俗世事,唯有历经岁月冲刷,留下的印痕才会或清晰或模糊或淡去或消散。这片土地自南北朝起,烟火绵延,至今仍留存古寺庙宇作为佐证。许多往事明明昨日还历历在目,转瞬就变得朦胧,如同过期档案,化作云烟消散无踪。所以人们常感慨:未来尚可期,往事不可追。可每每在你自认早已彻底淡忘之时,故人旧事又会猝不及防闯入梦境。莫非梦里也有海市蜃楼,也有花开花落?这座聚龙桥旁,坐落着一座由法国人(也有文献记载为比利时人)修建的天主教堂。当年教堂被改成学堂,同样是传道授业、启智解惑,内核却截然不同。学子与信徒,道不同,难以相融。而今校舍再度变回教堂,信徒可以照常举行弥撒。世事轮回变迁,大抵便是如此。儿时听老人讲述往事:当年神甫一手捧着《圣经》,一手拿着糖果。无论大人孩子,想要经书还是糖果,神甫都慷慨相赠;如果两样都要,神甫便会开怀大笑。久而久之,周边乡民陆续入教、接受洗礼,成为虔诚的教徒。

1949年10月,新中国成立,外籍神职人员归国,教堂改建为“博山县第四小学”,在此教书育人四十余年。在我的记忆里,教堂是学校主校区,分校还有东顶村的东庵、青石关的南庙,以及紧邻德国人修建铁路大桥的北寺,形成一主教堂搭配三处寺庵的校舍格局。生源鼎盛时期,就连公社旧址也被征用为教室,足以看出这所学校办学的千人规模。主校区也就是原教堂,大门漆成红色,两侧书写着“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”。门槛前设有近半米高的挡板,门内屋顶由方椽、木望板搭建而成,穹顶造型美观。大门东侧是一间大办公室,七八名教师在此备课办公,屋内还摆放着黑板、风琴、手风琴与锣鼓乐器。门外立着一根杉木桩,顶端搭着小小的防雨棚,棚下悬挂铜铃,铃绳一拉,就响起“当当当”的钟声。从清晨预习铃,到十五分钟课间铃,再到正式上课铃,琅琅读书声回荡在整个校园。一阵阵钟声,让周边街坊都跟着校园的作息节奏。走进校门,迎面是两间相连的教室与一座小方亭,亭子呈东西走向,把大院一分为二。通往教室的甬道全都铺设一米见方的陶砖,路面高出泥土地面,避免雨天泥泞积水。方亭三面环绕院落,大院深处,隔着大空地(操场)遥遥相对的是两间教室,一间坐东朝西,一间坐西朝东。北墙紧邻河岸,西侧教室紧连着一栋两层木质小楼。一楼房屋朝东、朝南,每间都分里外两间,用作教师办公室。二楼格局与一楼一致,尖顶屋脊错落有致,并不突兀。实际上,从院内西侧登梯至半层平台,转向南行,才能踏上二楼,整层都是实木地板。四根红漆木柱支撑起走廊与屋顶,走在地板上,脚步声嘭嘭作响。站在二楼视野开阔,放眼望去,青砖瓦房连绵、远山含黛、河水蜿蜒流淌,八陡街景与三孔石桥尽收眼底。这还只是校园的一部分。木楼南侧正对两间大教室,每一间都穹顶高耸、门窗宽大,采光通透。我当年就在东侧这间大教室读完四年小学,直到五年级才搬到北寺分校(后来成为主校区)。两间教室和木楼一样都垫高地基,修筑近一米高的台阶防潮防雨。木楼台阶下方还有地下室,相当于如今楼房的负一层车库。当年控防空洞,还从里面挖出没商标的葡萄酒,一时传遍街头巷尾,一角钱一瓶售出,据说口感不错。院院南侧两间教室面积相等、规制统一,踏上四级台阶,推开两扇绿色木门,门上方装有玻璃窗。门后是一条八米长、三米宽的走廊,两道教室门交错开设,能看出当年建筑设计颇具超前意识。两间大教室南侧还有一座小院,沿街再设两间教室。小院和大院一样,都建有长方形露天讲台,用来集会、安放广播设备。沿着墙外这条十五米长的甬道走进来,这里到底是百年老教堂,还是四十余年的小学校?这是每个乡人最意难平的地方。其实二者都是真实的,全村几代人都亲眼见证过这座宗教场所变身教育校园的全过程。如今教堂大门紧闭,门可罗雀,再也不见昔日书声琅琅、钟声阵阵、孩童放学人声鼎沸的热闹场面。

教堂围墙并不规整,一面临街靠桥,两面临河,剩余一侧紧挨着一条狭窄的南北胡同。胡同常年阴暗少光,雨雪天泥泞结冰,算得上八陡古街百余条胡同里,最像蚯蚓一样曲折蜿蜒的一条。墙内栽种青杨树,间杂槐树、柳树,还搭有葡萄架;墙外河岸槐树成荫。每到花期,孩子们就爬树摘槐花,或是用石块打杨树的嫩穗,这是独属于我们的山野乐趣。

采摘槐花十分寻常,撸杨树嫩穗才格外有趣。春暖时节万物复苏,青杨枝条悄悄鼓起嫩芽,从铅笔头大小,慢慢长成饱满的笔头模样,再挣开外皮,长出酷似工蜂腹部的嫩穗。新生的杨穗外皮黄绿,饱含黏润汁水,短短几天就抽出红色穗条,快速拔高。料峭春风里,穗子长到半尺长短,渐渐蓬松,颜色由红变灰,成熟后纷纷脱落。杨树品种各有不同:白杨树干太高难以攀爬,穗子口感粗糙,衰老速度快;小叶杨树低矮,穗粒瘦小干涩,远比不上青杨嫩穗饱满甘甜。青杨穗从发芽到枯萎只有十余天,一旦被阴雨打湿,长势陡然变快,甘甜口感也会大打折扣。

春日青杨枝条脆嫩,攀爬很容易折断,十分危险。孩子们只能抛掷石块、挥舞长竿敲打;遇到细弱树干,就几个人合力摇晃。大树被摇得东倒西歪,如同醉卧春风的汉子,一树穗子簌簌落下,成全一群孩童的欢乐。等到杨穗落地铺满地面,就再也无人捡拾。随后白杨、青杨、小叶杨陆续长出叶片,新叶在原先结穗的地方一簇簇萌发,风吹叶动,哗哗作响。听长辈说,缺粮的荒年,杨树叶可以做成菜团子充饥。但在我的童年,早已没人采摘树叶果腹。待到秋后落叶,大家只挑拣泛黄的叶柄,两两交叉对拉,比拼谁的叶柄更结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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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秋的快乐

到了夏秋,石桥上又多了新乐趣。孩童最爱玩的是吹蒲公英种子。蒲公英长着绿叶、红根,开出黄花,花谢之后结成细密籽实,成熟时撑起一团白绒,仿佛透明的小精灵随风飘散。站在桥上伸手缓缓合掌,就能有幸捧住这世间最轻的生命;稍一失手,绒球便再次腾空,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悠悠飘向远方。

还有秋夜飞舞的萤火虫。瓜果飘香的季节,空气里浮动着庄稼与草木的清香。弯月挂在半空,萤火虫便提着一盏盏小灯笼飞到桥上。它们大多独行,不喜扎堆。站在桥上轻拍手掌,点点荧光就会循声慢慢飞来,落在掌心。小心翼翼装进玻璃瓶,可笼中的萤火,远不如在空中自在飞舞时明亮,等到第二日天光放亮,光芒便近乎熄灭。温顺从来不等同于驯服,萤火虫亦是如此。

那时候教堂早已改成小学,青砖黛瓦圈出一方院落,墙头长满瓦松,一丛丛一簇簇,叶片尖细,缀着细碎小红花,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座微型佛塔。月色笼罩之下,牵动一缕缕乡愁。我们孩子却不喜欢瓦松:不能吃、不好玩,汁水黏腻,还带着酸味。如今回想颇为奇妙,几十年光阴流转,瓦松跻身多肉植物行列,身价倍增。在旧学校也就是如今教堂附近的山野,每到夏秋时节野草疯长,蒿草、艾草丛生,还有苦菜、荠菜。最让我们惦记的是几十棵枣树,结出一头粗一头细的长虹枣。青枣甜味清淡,熟透之后通体赤红,生吃尚可,上锅蒸熟口感更佳。若是再经秋霜打过,甜度会陡然上升。更令人欢喜的是开阔向阳的山坡上,成片生长着高大柿子树。树叶肥厚宽大,小白花慢慢长成馒头大的果实。历经数月,青柿子渐渐染成金黄。刚摘下的柿子用温水浸泡一夜,褪去涩味,口感脆甜。果肉汁水充盈,咬开果皮一吸,满口蜜甜。继续风干收缩,就成了柿饼。削去外皮,用棉线串起挂在墙面,一串串红彤彤,把院子装点得喜气洋洋,满院都是果香。柿饼充分风干后,可以长久存放。山上还有一类矮柿子树,和大柿子树同属一科,树干、枝叶、果实全都小一圈,我们叫软枣树。果子核扁,生果味涩,必须经霜日晒才能入口。最好任由果实挂在枝头,由青变红、再转乌黑,等到来年开春再采摘,滋味最佳。山上槐树最多,花开时节,漫山银白,香气弥漫,令人心醉


学校连着桥头堡


在朴素的年代,学校既是教书育人的净土,也是对接社会的窗口。这座石桥,日复一日见证着世事变迁。“风声雨声读书声,声声入耳;家事国事天下事,事事关心”,正是当年校园生活最真实的写照。课堂上学过的郑人买履、刻舟求剑、守株待兔、狐假虎威、东施效颦、一枕黄粱、一鸣惊人,往事至今历历在目。

学校经常组织师生上街开展宣传,在校墙内外书写标语、绘制宣传画,成为那个年代鲜明的时代印记。紧邻石桥的这面院墙,专门用来张贴标语。每个大字将近半米见方,工整的美术字写在粉纸上,一排排用浆糊牢牢粘牢。偶尔也会使用黄纸,或是红黄纸张交错张贴。墨迹未干时,整条街巷都飘着浓浓的墨香。张贴标语,是朴素年代独有的仪式。旧标语粘得太过牢固,新标语只能直接覆盖,没人能数清这面墙曾经写过多少文字。偶尔新标语遇上连夜大雨,纸张被雨水浸透洇烂。第二天路人看见,无不惋惜,一旦脱落破损,就要尽快重新补贴。村庄统一规划之后,这面院墙不复存在,教堂建筑虽保留下来,围墙早已不是旧时模样。我回乡后曾想入院看一看,奈何大门紧锁。透过门缝向内张望,院中停着一辆白色小轿车,几个人正坐在树下闲谈。

朴素年代里,沿街这面标语墙自带庄严气息,和普通院墙截然不同。再年幼的孩童,也不敢随意涂抹撕扯。一旦不小心损毁标语,家长都会紧张万分,如同闯下大祸。就像从前扫屋刷墙,总要恭恭敬敬先把神像请下来,完工之后再郑重挂回原处。这份敬畏本分,深深烙印在一代人的岁月记忆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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桥下的戏水

聚龙桥平日性情温和,流水潺潺,日夜不息。只有在狂风暴雨过后,才会略显急躁,湍流如粗重喘息,水面漂浮物仿佛一声声叹息,平静的河面偶尔也浊浪滔天,尽显摧枯拉朽之势。朴素年代,除去连阴雨天,河水始终安宁温顺。每到盛夏,桥下河边就是我们天然游乐场,留存着数不尽的童年往事。我们搬石块拦河筑坝,围出一湾浅水,炎炎夏日便成了天然泳池。小伙伴们合力垒起石堤,积水半米深,就可以下水嬉闹消暑。“从小光屁股长大”,用来形容这群伙伴再贴切不过。大家脱光衣衫鞋袜依次入水,水湾狭小,容不下所有人一同玩耍,却处处充满欢声笑语。离小水湾不远,是生产队修建的灌溉大坝,我们都叫它“大湾”,大家常捡薄石片打水漂。刚开始只能打出一两道水痕,慢慢摸索到技巧,石片便能在水面连跳七八下,甚至十余下。看着石片贴着水面飞速滑行,一圈圈涟漪层层散开,心里满是成就感。万事万物道理相通,写文章也要一句接一句,一环扣一环,文脉连贯才能成文。打水漂,是石块与水流相撞相逐,是朴素岁月里瞬息绽放的花朵。

小水湾里还有一大乐趣:捕捉俗称“酸煎饼”“甜煎饼”的小虫。趁我们不在,它们静静浮在水面,身子细长灰白,会飞、会游、会跳跃,水陆空三栖,本领不小,生命却脆弱不堪。虫体仅有半根火柴粗细,静静漂在水面,漾开细密水纹,模样酷似母亲摊好的煎饼,因此得名。酸煎饼带有淡淡的酸味;甜煎饼通体蓝绿色,没有酸味,二者体型相近,甜煎饼数量却稀少得多。想来它们应当是蜉蝣近亲,同样朝生暮死,我们不曾深究物种来历,只惋惜生命短暂。这种小虫极难捕捉,必须掌心贴着水面迅速合拢,才有机会捉住,大多数时候,它们会像小直升机一样振翅飞走。一旦捕捉成功,就立刻装进小玻璃瓶当作战利品,在同伴面前好好炫耀一番。

河里还有更好玩的消遣:捉蜻蜓。蜻蜓天生临水而生,身形如同双翼小飞机,薄翅透明,复眼圆鼓,黄身带着黑斑,腿脚如同起落架可以收放。它们爱贴着水面点水飞行,在空中捕捉飞虫,入夜就停栖在草秆枝头。捉蜻蜓远比抓小虫费力,折一根扫帚细竹苗当作捕网,趁手却十分耗费精力。遇上沿河人家翻盖草房,便是捕捉蜻蜓的最好时机。从前很多农户盖不起砖瓦屋顶,只能铺麦秸做草房,冬暖夏凉,住着十分舒坦。修葺屋顶时,先把麦秸用水泡软,一层层铺在高粱秆席上,用黄泥层层夯实,一直铺到屋脊,再用浸湿的谷草绳捆牢,顶部压上一排瓦脊,屋顶才算完工。这种草顶最多维持五年,麦秸就会干枯酥脆,必须重新修缮。一旦遭遇大风暴雨,屋顶茅草四处纷飞,屋内漏雨透风,正如杜甫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描写的景象。所以年年都要搭梯上房,增补新麦秸、压实黄泥。如今回想,这项手艺已经近乎失传,乡间再也见不到麦秸草屋,秸秆全部直接还田,旧日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态循环就此中断。

麦子、玉米、高粱、谷子、黍子,庄稼收割后的秸秆,都是农家过日子的宝贝,紧紧连着一家人的生计。一座村庄绵延百年,便是春种秋收轮回百年,草屋炊烟相伴百年。步入新时代,草屋、打谷场、牛棚羊圈、粮囤、水渠、守秋窝棚,这些农耕景致慢慢消逝,化作旧时光里的剪影。留存下来的事物,也在悄然发生改变。从前收割庄稼全靠镰刀弯腰劳作,如今用上了联合收割机,收麦子、掰玉米再也不用躬身苦干,只需要看着机器作业,轻松自在。往日麦秸可以铺盖屋顶,现在收割完毕直接就地还田。纯农耕岁月,留下了许许多多亲切回忆。就像翻盖草房,必须邻里匠人齐心协力才能完工。新房落成,麦秸清香引来无数小虫,成群蜻蜓在屋顶上空盘旋飞舞,一处房顶俨然成了微型飞机场,这正是孩子们捕蜻蜓的绝佳场地。大家挥动竹枝围追堵截。蜻蜓不能食用,只能拿来把玩,一旦被捉住,性子刚烈,大多很快干枯死去,最后只能带回家喂鸡。

生产队的蓄水坝坐落在河南岸,依山而建,离聚龙桥不远。山脚下有一处废弃矿洞,洞口装着木栅栏,常年不上锁。盛夏酷暑,我们钻进矿洞乘凉,刚走进两米,便是冰火两重天,浑身暑气一扫而空。蚊虫聚集在洞口飞舞,却不叮咬人,只顾着交配嬉戏,原来鸟兽虫鱼,也有谈情寻偶的欢愉。这座矿洞早年开采煤炭,还出产一种白中泛蓝的软土,土质疏松成块,遇水立刻化为泥浆,当地人称作青土,是烧制陶器的优质原料。把青土碾细和成泥浆,可以烧制碗盆、火罐、小泥熊摆件、夜壶、暖水瓶外壳、瓷枕,支撑起当地一整条制陶产业。附近山里还出产质地坚硬的焦宝石,是北方窑厂烧制瓷器、制作耐火砖的核心原料。改革开放初期,外商急需原生焦宝石,我们却习惯先把矿石煅烧成熟料再外销。八陡火车站货场,常年堆放待外运的熟料焦宝石,外观如同石灰块,却不怕风吹雨淋,不会轻易粉化,品质远高于普通石灰。如今八陡火车站早已废弃,曾经锃亮的铁轨锈迹斑斑,货场水泥地面四处开裂,枕木缝隙里长出野草。道口信号灯早已拆除,拦车护栏再也不用起落,道旁的洋槐树不见踪影,巡道工的旧屋破败空置多年。当年运送煤炭的输送支架依然矗立,唯独向车厢装煤的履带早已停转。一个个煤料窗口,如同巨大的惊叹号。往日人声鼎沸的场站变得四下寂静、空无一人。这座曾经标注在全国地图上的小站,只剩下旧建筑任凭风吹雨打,繁华落尽,只剩满目萧条。难道由盛转衰,是世间万物逃不开的宿命?列车停运,煤矿搬迁,只留下几座煤矸石山。前些年矸石山还像活火山一样冒着青烟,后来烟火熄灭,黑色煤渣被烈日烤成赤红,静静伫立在山野间,无声诉说着从清末、民国、抗战时期一直到新中国成立的采煤往事,那些远古地下森林的故事,也渐渐被岁月尘埃掩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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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灰石的品质

人的心情坚硬时,如一块焦宝石,原石质地尚可软化,经过煅烧便变得坚不可摧。就算被烧制成瓷器,碎裂成残片,本心也始终不变。然而物极必反,人的性情也是同理。就像石灰石,千锤万凿出深山,百般捶打依旧坚韧不屈,恰似峥嵘岁月里的革命志士、民族英雄。只要一息尚存,便铁骨铮铮、宁死不屈。他们是用特殊材料铸就的人,为国为民的功绩与天地长存,永远被后人铭记、传诵、缅怀。像明朝的于谦,本是文官,在国难临危时,挺身而出,展现了浩然的民族气节。他一生的经历完美印证《石灰吟》,历经朝堂风波、战火磨难,至死坚守一身清白。

有人一心追求不朽,把名字镌刻在石碑之上,自以为能够流芳百世。可任凭岁月冲刷,石头变得愈发坚硬冰冷,碑上的字迹反倒早早模糊,最终消散无迹。有人感慨,是名字先于石头腐朽。这句话朴实直白,却一语中的。早年家乡旅店门外,沿河垂柳下摆着长石凳与石棋盘;就连排污泄洪的小桥上,也立着刻字石碑。有的碑文已经漫漶不清,有的文字依旧清晰完好,来往行人早已司空见惯,视而不见。更有意思的是,同一块石碑,铭文并非同一朝代刻下:一块南北朝古碑,到了明清又被人续刻文字,造成历史时序颠倒,好比盛夏穿棉袄、寒冬穿单衣,时序错乱,光阴颠倒。

那个年代,人心狂热又纯粹,不管古碑是不是祖辈遗留之物,随意踩踏,毫不在意。可即便是行事粗疏的人家,也绝不会把石碑铺进房基、砌进墙壁、压在门槛之下。大家都觉得此举不吉利,容易招来梦魇,这是深入骨髓的敬畏之心。

我常常暗自遐想:倘若把石灰石凿成的石碑投入窑炉,煅烧成白灰,碑上的谶语与玄机,会不会一同化为青烟,消散无踪?可惜终究无从求证。上学期间,学校响应勤工俭学号召,开办校办工厂,生产粉笔、氯化钙干燥剂,开垦试验田,还承包了一座烧砖烧石灰的土窑。青石入窑,在木柴与煤炭烈火中连日焚烧,石块由青变白,微微泛红,化作熟石灰。从“烈火焚烧若等闲”到“要留清白在人间”,仅仅一步之遥,也让人幡然醒悟:世间万事,必然之中暗藏偶然。一念之差、一意孤行,往往生出意料之外的变故与变数。

童年在河面打出的一串串水漂,早已顺着流水远去,可一圈圈涟漪长久留在心底,成为跨越岁月的回忆。如今日常工作与生活里的点滴小事,在脑海里都化作一重重水痕,真真假假,早已不必过分计较。倘若思乡却难以归乡,便可以在夜深人静之时,以梦为马奔赴故土。梦里的家园,或是实景复刻,或是虚幻泡影。正所谓:忽闻梦中可归乡,家在虚无幻象中。

在朴素年代,石灰石的用途还远不止如此。烧熟的石灰,用水糗成膏可就有了大用途了。具体做法是:将大铁锅(尽量不用铝锅与钢精锅)加水,然后放上刚出窑的熟石灰,熟石灰在水中开始粉化,水温逐渐升高,全部石灰块粉化在水中,将一锅石灰膏倒入不用的地炉中。这时的地炉,已经清理干净,覆上了塑料布,这样石灰膏就慢慢凝固,其样状雪白如雪,非常细腻,可以稀释后刷墙。也可以稍加水稀释,加上麻皮,成为泥墙的材料。刷墙需要刷二至三遍,泥墙一般需要一遍,最多两遍。不论粉刷还是泥墙,墙面白如雪,石灰味十分纯碎,能够杀死细菌、熏除虫子,让屋子空气干净宜人。另外,见风粉化的熟石灰会自然成沫,用筛子过细后,和上黄泥,就可以建房砌墙。和上细炉碴,可以作墙面的基础展,外层即为纯石灰墙。在朴素年代,熟石灰的用途十分广泛。比如掺入砂灰中,可夯筑地基。比如用石灰水浸泡鸡蛋,可以防止度种孵化小鸡。石灰粉还可用来制作松花蛋,抗病消毒。每年的五一、十一和春节前,居委会都会安排专人,扛着喷雾枪,将沿街墙壁粉刷一遍,路边树木也粉刷一米多高,让节日的街景焕然一新。即使在城市里,用石灰水粉刷树干的传统仍延续着。


煤矸山的堆积

有个词叫“人定胜天”。在八陡老家,此话是令人信服的。八陡的四面入方是天然形成的山,但也有几座人工形成的山-煤矸石山。这样的山有三座,皆是用采矿时挖掘出的煤矸石形成,一座山头需要至少二十年的煤矸石日日堆积而成。黑山煤矿在八陡镇有三座矿井,分别是一立井、二立井和三立井,其中二立井在石炭坞,而一、三立井在八陡庄内。每天日夜听着煤矸石山上卸载窄轨煤车“哐哧~哐哧~”的声音。一条钢索将整车煤矸石运上山顶,然后由两个煤矿工人将其倾倒,听着“咔哒”的声晌,就是倾倒的声音,然后再用钢索将空车顺轨送下煤山。

家乡岳阳河以北,在教堂北面,有一座低矮的煤渣山,这不是黑山煤矿的煤矸山,而是开采历史更悠久的建国前的煤矿,与德国、日本侵占山东掠夺煤炭资源有关。这里的煤矸石含硫量低,不会自燃冒烟。每到春天,我们就在煤渣山上放风筝。煤矸山不长树木,但有一些杂草,如草鞋底、牛筋草、苍耳、哈巴狗草等。后来八陡公社在煤山下建起了砖厂,把粉碎后的煤矸石与黄土混合制成土坯,入窑烧制成红砖。砖窑呈椭圆形,设有四个窑道出口,可以循环不间断烧制。砖坯烧透、充分晾干后,就一层层起下,然后装车外运,用作建筑材料。窑内常年烈火熊熊,我们把地瓜、土豆埋在窑壁顶端,盖上沙土,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慢慢烤熟,烤制原理和街边烤红薯相仿,野趣更浓,味道更纯正。若把搪瓷缸里汤菜搁在灼热的窑面上,也能煮开或保温,味道格外鲜香。烧菜这般口福,只有砖厂工人才能享有,我们只能两眼巴巴,闻着香味,满心羡慕。

其实,这仅仅是家乡煤矸石砖厂的一个。几乎每座煤矸石山下都有一座砖窑,烧制红砖,砖体坚硬,是建筑的良材,很是畅销。煤矸山,可与南方的山峦相媲美,一个是天然的云雾缭绕,一个是煤矸山自燃形成的烟雾笼罩,几十年过去,那些煤矸石自燃所形成的“云雾”全部消散了。原来的砖厂也全部停了,家乡的空气现在已经很洁净了。


胡同情结

每回乡一次,心中便多一分怅然。那条名叫“公社胡同”的巷子,当年居住着二十多户人家,如今只剩下两户,只住着两位留守老人,一位八十七岁,一位九十五岁。明明这一段写的是旧日欢乐,落笔至此,心中只剩下无尽感慨,再也寻不到半分快乐。当年在河边一同嬉闹长大的伙伴,有的人悄无声息地告别尘世,默默退场。想要呼喊他们的乳名,话到嘴边又哽咽难言。心底不由得叹息:老朋友太过匆忙,走完一生,竟来不及道一声再见。纵然满心伤感,也明白世事无常,只能坦然释怀。

在朴素时期50、60、70年代长大的八陡人,都会有浓浓的呼同情结,即使你每天不穿过胡同,至少胡同你会看上几眼,或是胡同就紧邻你的院墙,至少在你的家附近。我家院墙西邻曲家胡同,从胡同向里走分别为曲家、陈家、丁家、李家、徐家、张家等二十几户邻居,这条胡同向东可至北河口大队部、八陡庄大广场,向北过岳阳河可上马路,过马路可上堰崖,这也是一条不规则的胡同,这样的不规则胡同在八陡大街上条条不重样,条条千百年。八陡大街五里长,街在哪里,胡同便追随在哪里,鱼刺状的街巷,是八陡庄的自然特色,如今虽然修路取直消失了一部分,但在东边的东顶、青石关和北河口还残存着部分街巷,东顶村整修了一段,叫“八陡老街”,成为旅游网红打卡地,目前是全国文明村。

拂尘

时光在尘世辗转漂泊,终会化为尘土,或许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尘。人在岁月里跋涉,终究免不了与光同尘。我还记得老家屋里常年放着一件拂尘,家乡口语叫“抽打”:半尺木柄,一头捆扎布条,外形如同小号拖布。拖地的拖布需要沾水,这件拂尘只用来掸扫满身尘土。进门之前,一定要站在天井里,从头到脚仔细抽打一遍,扫净尘埃再踏入屋内;进屋后洗脸、洗脖颈、洗手脚,每晚睡前坚持温水泡脚。日日洁净清爽,不让尘埃堆积,不让岁月蒙尘。

在朴素年代,家乡每家每户都有一个“抽打”。我的有个发小,家里早些年是开药铺的,他家的拂尘是一个完整的马尾巴,拿在手里挺沉的,那天然一体的长毛约半米,极像影视剧中的仙骨道人手中的拂尘。发小跟我一样,是家里的老小,上面有二个姐姐一个哥哥,他们家住在八陡大街中东顶与青石关的路口附近,家里养着令箭荷花、令箭牡丹以及绣球等花卉,花开时我常去看。他们家的“抽打”不知现在还保留着没有?

随着时代的进步,土路、土房等原始生态已经完全改变,原先出门一身土,进门先“抽打”身上尘土的日子一去不返了,只是拂尘,作为一个生活物件,曾经是乡邻生活的助手,每天拂去人生旅途的灰尘,现在在乡村也很少见了。唯有那些仙风道骨、手持拂尘的影视形象还不时出现。而当时在身上抽打拂去尘灰暴土的回忆仍然历历在目。

故乡的街巷、石桥,还有八陡老街,就像久未相逢的老友。离别多少年,情谊就空缺多少年,彼此渐渐生疏。如今,许多旧景早已不复存在。难道它们也外出务工、经商、远游探亲去了?那座聚龙桥彻底消失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。曲家胡同、曲家崖头、老碾盘,还有满身皴裂的老槐树,都被岁月这把无形的拂尘一扫而尽,化作尘土,不留痕迹。少数侥幸留存的景物,也褪去了往日鲜活的气韵,让人不由得心生疑惑:这还是记忆里的故土吗?岁月尘埃泛黄了往事,人生步履磨平了道路,而道路,又渐渐磨灭了足迹、念想与回忆。

日月光华,星辰流水,依旧笼罩着乡野人间。可年深日久,日月的光温终会凝成寒霜,冷却回忆,冲淡情感,粗糙肌肤,拉开人心的距离。年轻时拥有过无数欢乐,到暮年,只剩下一声悠长叹息。如果春光可以年年往复,如果人生能够像庄稼一样春种秋收、岁岁轮回,我一定会义无反顾,奔赴再度归来的青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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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早年间的贪玩

顽心未泯


淄博的八大局菜市场火了,火得一塌糊涂,成了淄博文旅一张响当当的名片。突然爆火,事前半点征兆也没有。市场里烧烤店林立,其中一家格外有特色,名叫“小晚耍”。这名字起得天真无邪,一见便勾起我对早年的回忆——一样的朴素,一样的干净,一样的不掺半点世俗。你给人生一分意境,生命便还你一片风景;快乐给你门票,愉悦为你导游,精彩替你拍摄,感触做你的仆从。如今这一切,如老电影般在脑海里复映,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,只是时光把漫长岁月浓缩,把完整的故事剪成片段、碎成线索,有些情节跳跃跌宕,如蒙太奇般充满悬念。回想一段往事,有时竟要像狄仁杰断案一般,思前想后、刨根溯源,一点点拼凑,才慢慢还原出当年的真相。比如庄里共有多少个山头、几座桥、多少胡同等往事,很多细节只能凭记忆追寻。近期有一群热心博山人,一共二十七人,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,着手整理编纂博山西冶、税务街和大街的历史印记与风物风貌。大量史实,只能登门走访高龄原住民才能取证核实,众人历时数年才完稿。这件事意义深远,为家乡文化传承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。


火柴枪手

朴素年代里,我也曾是一名“枪手”。千万别误会,不是夏日灭蚊的杀虫剂枪手,也不是替人代考的枪手,而是真真正正亲手造枪的小枪手。用八号铁丝拧出手枪的骨架,捡来自行车链条做枪筒,辐条做撞针,辐条帽做枪口,废旧内胎剪成弹性扳机。几天工夫,一支地道的火柴枪就做成了。把火柴插进辐条帽,拉开枪栓,扣动扳机,撞针猛地撞击火柴头,“啪”一声清脆枪响,火柴杆飞出一两米远,枪口还飘起一缕细细的硝烟。那时伙伴们几乎人手一支,互相炫耀,比拼谁的枪声更响亮,谁也不服谁。不知是谁随口说了一句:“别争了,最响的枪,是东窑那个哑巴做的,枪声能震聋耳朵。”大家瞬间安静下来,紧跟着哄然一笑——没人愿意和同龄的哑巴攀比。他听不见声响,便往枪里多加“火药”。我们只放一根火柴,他一下子塞进七八根火柴头,枪声怎能不震耳?他虽然听不到声音,却能清晰感受到枪身剧烈震颤,同样沉浸在这份极致的快乐与刺激之中。
类似的手工制作,还有练举重的土杠铃、铁环、陀螺(也叫懒老婆)等。



自行车的记忆

你骑过自行车吗?你大概会笑:“这还用问?谁没骑过!”可在朴素年代,自行车就是名副其实的“私家车”。记得七十年代初,我二哥想买一辆自行车上下班,要托遍邻里亲友,凑齐至少二十张供应票,才有购车资格。就算备好票,也不一定有现货,只能等候商店进货,再送到车行组装完毕,才能把新车推回家。买车首选二八大杠,相当于如今的SUV,车身结实、外形大气,既能载人又能拉货,远行短途都合用。我借二哥的车学骑车,总跨不上大梁、坐不到车座上,根源就是心里怕摔。后来才摸索出诀窍:左脚踩住脚蹬,右脚向后助跑,双手把稳车把,车身微微右倾,身子顺势一跨,稳稳落座。掌握了这套动作,很快就学会了骑车,成了当年“自行车王国”里一名小小的骑手。

那时候,骑自行车接送家人、上下班、走亲戚、访朋友,再平常不过,就像如今开私家车出行一样普遍。单位还发放自行车补贴,每月一块五,骑上十年,补贴基本就能够上车款;后来补贴涨到三块,五年就能回本。今时早已不同往日,普通自行车动辄几百上千,高档碳纤维赛车售价过万。当年结伴骑车上班也是一大乐趣,一路上说说笑笑。“哥,你骑车几年了?”哥哥一脸自豪地答道:“骑了二十一年,车补早就回本啦!”

曾几何时,自行车、手表,是年轻人参加工作后最迫切的追求,就好比现在人人向往私家车、智能手机、电脑与电动车。时代更迭,人的欲望与满足感分出不同层次,生活内涵各不相同,消费观念更是天差地别。我在家乡工作近十年,每日往返将近一小时,单程十余公里,沿途要翻越十几个陡坡,有些路段陡峭,只能下车推着车子前行。后来添置了摩托车,轻轻拧动油门,就能轻松冲上陡坡。当年私家车寥寥无几,谁能开上一台拖拉机,就已经风光十足,格外有面子。“开上一台拖拉机,乡长也不换”,是乡间广为流传的口头禅。看到国外家家户户都有汽车,不少人感慨:“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私家车时代?”谁也不曾料到,短短不到二十年,私家车就走进了千家万户。如今再问别人“你会开车吗”“你买车了吗”,反倒显得落伍,像是停留在上世纪;开口问一句“你怎么不开车”,才算跟上时代潮流。

短短三四十年间,中国制造的电动汽车异军突起,领跑全球,就连从前欧美日等发达国家也难以赶超。今天的中国人,终于能够这般豪迈,这般扬眉吐气。人的想法与认知,时常带着几分天真,总会和时代开一场始料未及的玩笑。文雅一点叫社会发展,直白地说,就一个字:玩。五花八门的休闲方式光怪陆离、层出不穷,处处充满吸引力,“玩”也早已不再是纯粹的贬义词。如今人类能够飞上太空去“游玩”,到广寒宫闲谈故事,嫦娥不再孤单,吴刚不必日日伐树独酌,银河再也阻隔不住牛郎织女,流星提着灯笼为二人引路,成全一年一度的相会。科技让天涯化作咫尺,却又让身边人心远隔天涯。时代飞速前行,打破了一切陈旧狭隘的固有认知,科技蕴藏的力量难以估量。就拿AI来说,它不断模糊着科幻与现实的边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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