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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1-13 18:41:5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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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深山樵夫 于 2026-7-15 10:32 编辑
(接续)
聚乐的街坊
当年乡村可供消遣的场地很少,除了街中段那座饱经风霜的大广场,就只有学校操场和生产队的打谷场。不像现在,广场遍布城乡:街心公园离家不远供人静坐休憩,商业广场吃喝玩乐一应俱全,儿童公园、人民公园、青年公园、火炬公园……去处数不胜数,总能找到一处排解烦闷、安放心绪、陶冶情操的地方。
在朴素年代,准确来说是2002年乡村统一规划之前,村子中心广场上的戏台历经岁月风雨。这广场与戏台坐落在北河口,作为村里人,由生一种自豪感,因为这里是全庄的经济、文化中心。长条大青石垒砌的四方高台之上,建有三间宽敞的屋舍,东西两侧都有石阶可以登台,戏台地面平整,站在上面视野旷达。戏台北侧是两扇朱红大门,演员、布景、道具都能从屋内搬上台面。宽大的戏台既能上演京剧、五音戏、吕剧以及现代剧目,古装戏有《苏三起解》《王小赶脚》《李二嫂改嫁》《空城计》《打渔杀家》等,现代戏包括《智取威虎山》《红灯记》《龙江颂》《沙家浜》,千百年来,保守估计也得上演数百台大戏,不同的内容、主角和唱功,平凡的观众和热闹氛围,那些曾经交织着掌声、笑声、喝彩声,似乎还在这里情景再现,久久不散。这里还能召开万人大会,宽阔的广场足以容纳成千上万人集会。后来戏台成为露天电影放映点,在戏台的东西两侧打上木柱子,横连成桥形悬挂边黑内白的矾布荧幕,每月都会有电影在这里放映,先是黑白影片,后来有了彩色影片。先后播放过《列宁在1918》《保卫察里津》《桥》《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》《卖花姑娘》《侦察兵》《渡江侦察记》《南征北战》《兵临城下》《羊城暗哨》《秘密图纸》《少林寺》《神秘的大佛》等影片。正式放映影片前,先播放十分钟左右的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的新闻纪录片,而故事片则主要是长春、北京、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,后来又增加了新的电影制片厂。(长大后,我曾怀着崇敬的心情参观北影和长影。)没有人能完整说出这座戏台始建于何年何月、由何人修建,说不清演过多少台戏、放过多少场电影、举办过多少次集会,承办过多少回节庆表演,又聚拢过多少场乡村集市。如今戏台已经被拆除,朴素年代的烟火气寂然消散。林立的楼房,占据了整座村庄的文化根脉,淡化了几代人的美好回忆,游子的乡愁仍然对这一切不离不弃。
后来老式路灯换成了节能灯,这也是时代迈入新阶段的缩影。在人们不曾留意的朝夕之间,社会始终在向前发展,如当年写的作文: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谁也无法阻挡。无论风和日丽、月色朦胧,还是乌云压顶、狂风暴雨、电闪雷鸣,历史车轮从不曾停下脚步。就像街边路灯,再也不会中途熄灭、间歇停运。早些年,它还会一连几晚断电停工,让夜里行路、乘凉的人无可奈何,大家也只能默默忍受。如今路灯彻夜通明,人们早已习以为常,不再抱怨,也不再心生赞叹。好比荒地里开出一朵鲜花,人人倍加珍惜;等到遍地繁花盛放,反倒无人驻足观赏。纵然如今城乡灯火通明,建成一座座不夜城,也再也找不回当年初见电灯时的惊喜。每一盏路灯都孤零零立在街边,仿佛满怀委屈,从朴素年代矗立至今,劳苦功高,心生落寞也在所难免。
再往后,灯光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,不只照亮路面,还洒向路边花草树木,如水泽一般温柔笼罩万物。虚幻绚烂、变幻多姿,兼具现代感与复古风的灯光,把城市装点得五彩斑斓。借着霓虹追逐月色,依靠激光摘取星辰,在灯海之中肆意畅想,这是新时代独有的浪漫神话。《三体》《流浪地球》这类科幻作品里的奇景,是古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。古人也曾写下《山海经》《搜神记》《拾遗记》,虚实交错,奇谈不绝。如今的路灯流光溢彩,细碎的光线顺着门缝钻进各家店铺,悄悄窥探屋内光景,真称得上“做贼而不自知”。行骗的手段也随之迭代升级,不法分子不再破门行窃,电信诈骗悄然兴起,在人毫无防备之时盗走钱财,堪称踏雪无痕的妙手神偷。往日市井里的扒手渐渐失去生存空间,这门古老的行当,也迎来优胜劣汰。
现如今新式路灯大多是太阳能无线款,灯杆笔直挺拔,一如当年乡亲下地劳作时挺直的腰板,依旧保留着灯罩的传统样式。每盏节能灯上方都装有一块蓝色太阳能板,时时把日光转化为电能,衔接起旧时光与新时代,融合传统农耕生活与现代发展理念。路灯下的道路也几经翻新,从土路、砂石路、青石板路、红砖路,一步步变成水泥路、柏油路。这条饱经沧桑的千年老街,短短几十年里旧貌换新颜,重焕生机,一派返老还童、意气风发的景象。路灯光填平路面坑洼,校正歪斜的路基,拂去岁月尘埃,抹去行人足迹,像清风冷月一般,来去无声,从不索取回报。
我格外怀念当年路灯下的飞虫,蝼蛄以及各类小虫,这些奔赴灯火的不速之客。它们把灯火奉为君王,成群结伴围拢过来。在光影构筑的小小天地里,小虫自在嬉闹,全然不怕生人。这般光景如今早已不复存在,仿佛它们从未在灯下飞舞,从未构筑起一夜的空中王国。我一直对扑灯蛾印象很深,它们身形细长,通体灰黄,总爱在灯火下盘旋。若是落在煤油灯、电石灯、豆油灯旁,极易葬身火海;就算在电灯底下,灼热的灯光也会灼伤躯体,可它们依旧前赴后继、乐此不疲。世人都赞叹凤凰浴火重生,却很少怜惜奋不顾身的飞蛾。为追逐光明,它们甘愿以身赴火。这份执着唤起人们的恻隐之心,于是便有了“扫地恐伤蝼蚁命,爱惜飞蛾纱罩灯”的慈悲情怀。乡间百姓提起唐僧,总会想起他带着三名徒弟、骑着白龙马西行取经。唐僧有时善恶难辨,却坚守本心,最典型的桥段便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。白骨精处心积虑想要吃掉唐僧以求长生,唐僧依旧心怀慈悲,数次身陷险境,游走在生死边缘。乡亲们敬佩唐僧的善心,却又感慨他太过迂腐。当年还有领袖与郭沫若以诗词唱和,讨论评价这段故事。这件事在当年家喻户晓、妇孺皆知。在朴素年代,西游取经、水浒好汉、三国谋臣武将、金陵十二钗这些故事,经过一代代口头转述,听起来就像刚刚发生的往事,讲述者绘声绘色,聆听者津津有味。
临街的禽畜
向东,离我家百十步的邻居,临街有一间猪圈,每年养两头白毛猪,年底出栏,每头都有二百斤上下。养猪还能积肥,猪圈临街开一小窗,平日用青砖堵上,等肥猪出栏,便开窗,由壮劳力把黝黑浓稠的猪粪铲出。粪味弥漫街头,人们大多掩鼻绕行,却也体谅。如今想来也觉奇妙,猪圈臭了那些年,邻里都默默忍受,从不多言——谁都明白,养猪不易,一年辛劳,就盼着年底这笔不算微薄的收入。诸事完毕,猪粪归队作肥,肥猪送进屠宰场,端成桌上佳肴。空猪圈焕然一新:添上新饲料、新垫土、新铺草,买进新猪崽,连快散架的木栅栏也修葺妥当。更重要的是,异味渐渐消散,小猪的叫声清脆如童音,不再是老猪那般沉闷的哼唧。
过去养猪,大多是为贴补生计;如今,临街已经很少见到猪圈。想再轻易看见猪牛羊驴,已不那么容易,往往要走到郊外才行。朴素年代里,鸡鸭狗猫猪都活得自在,想吃就吃,想睡就睡,饿了便发出各自的叫声,呼唤主人添食安抚,简单又直白。它们也有顽皮的时候,吃饱了会故意将鸡食盆打翻,还啃食向日葵与菜苗的嫩芽。人们只好重新补种,再上坡割来酸枣棘针,筑起半米高的篱笆,拦住鸡鸭闯入。
在临街的北边,国营旅店(原来叫郑公庙)的里面,有一片空场地,搭建一个临时棚子,是那种半边背的草房子。房前很空旷,有几棵栓马桩,马桩被磨得油光发亮。你也许猜对了,这是一个马掌棚,逢集才开张,平时也没什生意。在集市上,这里聚集了不少赶集的乡人,主角是马车及马匹。马栓在木桩上,并不紧张,吃着草料,摇着尾巴,口里还喷着“噗嗤”的气息。因为这是给它们换新鞋的地方。马(包括骡子、驴)每天都拉车劳作,马掌是护脚的鞋,但一段时间后,马掌就会磨损甚至脱落,固定马掌的钉子就会扎进马脚里,马脚就会感觉疼,劳作效率会直线下降,马车掌柜就要牵着马或赶着马车来换马掌。印象中,换马掌时,本村穆姓匠人将马牵进一个累似今天双杠的固定架子里栓牢,让围观人退后离远,然后从棚里拿出一个三脚圆凳子,在马掌柜的在场配合下,将四只马蹄依次抬起,放在凳子上,先将损伤的马蹄掌面一刀一片剔下,然后用切刀将马掌面切平。切削损害的部分,在切割中是有危险的,马会疼痛抬腿尥蹄子,这有可能伤人。这时马车掌柜会用特定语言抚慰并轻抚马头,以利匠人快速换完马掌。废弃的马掌成为孩童的玩物,而那些切削下来的马掌上的薄片,白而半透明状,是养花的好肥料。后来,马车逐渐少了,马掌棚也关门歇业了。类似这样的老手艺,还有打锡壶、制作猪胰子、画像、说书、小货摊、汽水摊、修雨伞等,如今都已经无处寻觅了。
在学校(教堂)东面,有一条胡同,住着一些庭院不大、房屋陈旧的人家。一些闲置无人的落梁屋,生产队就利用起来,做了驴棚。在驴棚再上方,是大队三队的贮粮仓库,而驴棚是大队四队的,有一个徐姓饲养员,每天早上起着三头驴上坡,临天黑前再将驴赶将回棚。虽然驴棚充斥着尿骚味,但孩童们还是愿意看黑驴回棚的过程。有时,会看到驴在棚前空地上打滚的情形,站在棚口的驴,会突然趴倒,在空地上翻滚,身子斜躺在土地上,左右的翻滚,驴蹄会跩起一些尘地。此时,饲养员木然看着驴打滚解乏,大约一二分钟,听他一声吆喝:“差不多了,该起来回棚了。”你还别说,打滚的驴蛮听话,停下了打滚,缓慢地站起来,然后摇曳着尾巴,慢悠悠地走进棚中。孩童初见驴打滚会惊恐其行,但看得次数多了,也便习以为常,只是驴打滚并不是天天上演,驴的“昂昂”叫声对孩童们也是一种吸引力。驴喜欢吃甘草,特别是秋天新收获的甘草,饲养员用锄刀切碎后,放入半米高的驴食档,毛驴便欢快地咀嚼起来,甘草的清香盖住了驴棚的异味。当年饲养员人很瘦,也不高,细眉细眼,长相很着急,说话阴声阴气,但是能让驴很听话。
隐蔽的铁匠铺
这条五里长的千年古街横贯东西,历经风雨,从古代走到今天,真可谓日拱一卒、功不唐捐、玉汝于成,终换来烟火兴盛、百业兴旺。离猪圈不远,胡同深处藏着一间作坊——打铁红炉房。从书店与肉铺之间的窄巷进去,走几步,眼前豁然开朗,别有洞天。这里距二郎神庙近在咫尺,只因六十年代初庙宇被拆除,乡人心中仍觉得神灵栖于此地,踏入此处便生出几分莫名的神秘感,因此无人居住。久而久之,这里就成了铁匠落脚的好去处。既临街,又僻静隐蔽,最适合当作作坊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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