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满爬山虎的小院 作者:崔麦来

崔麦来

我家有一方小院，面积不大，坐北向阳，四时风物皆成景致。春有海棠花开，粉白相间，如云似霞；夏有紫藤满架，花穗垂垂，幽香袭人；秋有红枫青桐，一红一碧，相映成趣；冬有梅花傲雪，疏影横斜，暗香浮动。这一方天地，可听风观雨，可品茶聊天，更可安放一颗在尘世中奔波倦怠的心。然而，若说小院中最令我魂牵梦萦的，还是西墙之上那片郁郁葱葱、年复一年荣枯更迭的爬山虎。它像一位沉默的故友，用满墙的绿意与枯藤，记录着岁月的流转，也诉说着生命的韧性与从容。

小院中央，辟有一方绿色田园。面积虽小，却种得满满当当：薄荷清凉，紫苏芬芳，五香浓郁，艾苗朴拙。这些药草与野菜，或可入馔，或可入药，平日里随手采撷几片，便能让寻常饭菜多出几分山野的清鲜。田园一角，搭着极简的瓜棚豆架，春末点下几粒瓜豆，入夏便藤蔓攀援，黄花灿灿，不出两月，丝瓜、豆角便垂挂下来，带着晨露，鲜嫩欲滴。每每浇水、松土、采撷，俯仰之间，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，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踏实的欢喜。而这一切的安宁与生机，又恰与西墙之上那片爬山虎形成呼应：一者低伏于地，一者攀援向上，共同织就了小院的绿色经纬。

春风拂过，沉睡了一冬的爬山虎悄然苏醒。起初，灰褐色的藤蔓上只是冒出星星点点的芽苞，颜色是娇羞的嫩红，仿佛少女脸颊上刚刚泛起的红晕，怯怯的，惹人怜爱。不几日，嫩红渐退，转为鹅黄，继而化为新绿。那一片片初生的叶子，薄而透亮，在春日暖阳的映照下，叶脉清晰可见，像极了一枚枚精心雕琢的碧玉。它们像一个个好奇的孩子，试探着伸出细小的卷须，顶端微微卷曲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晃，一旦触到斑驳的砖墙，便紧紧吸附上去，再也不肯松开。这个过程看似轻柔，实则蕴含着惊人的力量。有时清晨起来，会惊喜地发现，一夜之间，新的藤蔓又向上攀高了一截，卷须牢牢嵌进砖缝，仿佛一个倔强的登山者，哪怕风雨如晦，也绝不松手。此时的爬山虎虽未成势，却透着一种不可遏制的勃勃生机，为小院带来了第一抹清新明快的春意。燕子归来，在檐下呢喃；海棠花开，在枝头浅笑；而爬山虎，正以它独有的沉默与执著，书写着一卷绿色的序章。

盛夏来临，烈日当空，蝉鸣如沸，小院却因这满墙的爬山虎而变得清凉宜人。此时的叶子，早已长得密密层层，宽大厚实，一片挨着一片，一层叠着一层，不留一点儿空隙。远远望去，宛如一道厚厚的绿色瀑布，从墙头倾泻而下，又似给灰旧的墙壁披上了一件巨大的绿绒外套，厚重而华美。微风拂过，一墙的叶子漾起波纹，层层推涌，沙沙作响，仿佛在低吟浅唱一支清凉的歌。阳光透过叶隙，筛下满地细碎的光斑，随风跳跃，似碎金洒落。坐在树下的藤椅上乘凉，手边一盏清茶，抬头便是满眼翠绿。暑气被那绿色屏障阻隔在外，心中只余一片宁静与惬意。偶尔有几只麻雀飞入叶丛，叽叽喳喳，忽又“扑棱”一声飞走，只留下叶子轻轻颤动，像是被惊扰了的梦。若是午后骤雨忽至，雨点打在层层叶片上，“噼噼啪啪”，如同一曲急雨敲窗的琵琶。雨珠在叶面上滚动、聚拢，又顺着叶尖滴落，把一面墙洗得愈发青翠欲滴。待雨过天晴，热气蒸腾而上，爬山虎的叶间便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，混着泥土的腥香，令人神清气爽。夏夜，月光如水，静静地泻在这一墙绿意之上，叶子仿佛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，影影绰绰，迷离如梦。此时卧于院中竹榻之上，听着风过叶隙的簌簌声，只觉天地清旷，心境澄明，尘世间的种种纷扰，都在这满墙绿意中悄然消解。

秋风起时，爬山虎便换上了节日的盛装。先是叶缘微微泛黄，像是被秋阳悄悄描了一道金边；继而黄色向叶心蔓延，绿意渐退，整片叶子变成明亮的橙黄；再过些时日，橙色又悄然染上赭红，最终化为深沉而热烈的火红。这一过程，缓慢而富有层次，仿佛一位画师在墙面上从容运笔，由浅及深，由淡转浓。远远看去，整面墙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，又似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，为萧瑟的秋日增添了无限的浪漫与温暖。旭日东升时，朝霞洒在红叶之上，光影斑驳，明暗交错，那红色便愈发浓烈、愈发深邃，美得令人几乎窒息。偶尔几片叶子飘然而下，打着旋儿，如蝴蝶翩翩起舞，轻轻落在走廊里，落在石阶旁，落在我的肩头。它们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，诉说着秋的深情与静美。这时节的瓜棚豆架，也已果实累累。丝瓜老了，变得金黄而轻，在风中轻轻摇晃；豆角饱满了，一串串垂下来，沉甸甸的。药草与野菜有的已经结籽，有的依然青翠。午后，我喜欢搬一把竹椅坐在院中，看落叶缓缓飘坠，听秋风拂过满墙红叶时那沙沙的轻响，心中非但没有悲秋的愁绪，反而被这如火如荼的生命色彩所感染，觉得秋天自有其热烈、成熟、坦荡的气度。爬山虎的秋，不是凋零的序曲，而是生命在退场前最华美的一次绽放。

寒冬腊月，北风凛冽，万物萧疏。爬山虎的叶子终于落尽了，只剩下灰褐色的藤蔓纵横交错，紧紧扒在墙上。它们看似枯槁，实则坚韧如铁。那些粗细不一的藤条，有的盘曲如龙，有的交错如网，有的直立如弦，有的蜿蜒如蛇。每一个曾经长出卷须的地方，都留下了一个细小的吸盘印记，牢牢地附着在砖面上，任凭寒风呼啸，也不曾松动分毫。它们像一张巨大的网，又像一幅苍劲的墨线画，以墙为纸，以藤为笔，勾勒出冬日的骨架与风骨。若逢一场大雪，皑皑白雪覆盖在灰褐色的藤蔓之上，黑白分明，更显得那些藤蔓苍劲有力，宛如铁画银钩。雪后初晴，阳光照在藤蔓上，积雪慢慢融化，雪水顺着藤条滴落，在墙根处聚成小小的水洼，映着天光云影。此时的爬山虎，虽然褪去了所有的繁华，却依然以一种沉默而顽强的姿态，牢牢守护着墙壁，等待着来年的春风。我常想，树木的落叶，是舍去一身负累，将力量收回根系；而爬山虎的落叶，却将生命的热望深藏于那些看似干枯的藤蔓之间。它们在寒冬中不动声色地积蓄，只待第一缕春风拂过，便再度抽出新芽，攀向更高的天空。这是一种何等坚韧、何等从容的生命态度。

这长满爬山虎的小院，春夏秋冬，各有千秋。它不仅美化了我的家园，调节了一院的风雨炎凉，更以它顽强的生命力和静默的坚守，教会我顺应自然、坚韧向上的道理。春日，它教我于微末处看见希望；夏日，它教我在繁盛时保持清凉；秋日，它教我以热烈拥抱告别；冬日，它教我在萧瑟中不失筋骨。年复一年，爬山虎在荣枯之间循环往复，不争春，不悲秋，不惧夏炎，不畏冬寒。它只是顺着自己的天性，向着阳光与高处，一寸一寸地生长，一叶一叶地荣枯。

于是，这方小院便不再仅仅是一座居所，而成了我安放身心的精神家园。每当我在院中驻足，看那满墙的爬山虎随风起落，心中便生出一种踏实的安宁与深沉的感动。我知道，无论世事如何变迁，只要这面墙还在，只要这爬山虎还能在春天抽出新芽，这人间便永远值得期待，永远值得热爱。

深山樵夫

写得爽，读着也爽，这就是读、写的沟通与快乐。爬山虎在我们的生活环境中很常见，但要写出它的精气神却并不容易。作者从春夏秋冬四个季度和维度，生动有趣地写活了爬山虎，读来赏心悦目、亲切自然。